134、阿太的新思潮
阿太已经煮好了柚子水让江小年和李明煦洗澡,再让他们休息。
江小年的确是累了三天,已经筋疲力尽,李明煦洗完澡还要去看大棚蔬菜,这事儿耽误不得。
几天后,已经是大雪时节,杨二去世的事,已经成为过去式,杨家把门一关,各自又回去打工,小杨仔也走了,仿佛这家人从来没有在稻香村出现过一样。
今日“大雪”,岭南的群山并没有如节气名那般慷慨地铺陈银装,只是天色晦暗,云层低垂,空气里能拧出水来,是那种将雪未雪、万物敛声屏息的冷。
阿太在堂屋烤火,孩子们跟着村里孩童不知道去哪里野了,江小年刚从蚕房出来。
阿太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杨二走了,人来人去,人世间就是这样。”
江小年添炭火的手一顿。
阿太接着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白菜几毛钱一斤:“走得也爽快。听讲,用的是他仔女早几年就备下的棺木,柳州来的上好香杉木,漆了三道,头尾雕了福字,蛮体面。”
她不说了,只把手伸向火炉,五指张开,仿佛要从那虚渺的热气里抓住点什么。
火光在她纵横的皱纹里流淌,像是另一条寂静的江河。
江小年忽然就懂了。阿太今年九十多,她的“寿木”,那口早早备下、停在老屋阁楼上的棺材,还是四十年祖父亲手打的。
普通的杉木,如今漆色早已斑驳,边角被岁月和蠹虫啃噬出毛糙的痕迹。
它像一个被遗忘的、忠实的旧仆,在尘埃与蛛网里,沉默地等待着自己的职责。
“阿太……”江小年轻轻开口,“是不是……想看看新的?”
她没直接答,只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人老了,就爱瞎想。也不是怕死,就是觉着……那旧家伙,跟我一样,老得没样子了。躺进去,冷冰冰,硬邦邦,不舒坦。”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虚掩的木门,望向雾气迷蒙的远山,“老话讲,‘死在柳州’。你阿爹在的时候,总念叨柳州的木头好,手艺好。讲那里满街都是棺材铺,木头香得能驱虫,匠人吃住都在棺材旁,做出的东西,光滑得像后生仔的脸。”
关于柳州棺材的种种,像一副奇异的民俗画卷,在我们这代人听来近乎传奇。
据说,柳宗元客死柳州,百姓用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送他魂归故里,千里跋涉后开棺,竟容颜如生,从此“死在柳州”便成了对那极致工艺与上好木材的褒奖,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坦然,与“食在广州”并列着流传下来。
如今土葬稀罕,那些曾经名动天下的铺子,大多转了型,将棺木缩成巴掌大的工艺品,拴上红绳,刻上“升官发财”的吉祥话,卖给猎奇的游人。真正的、容纳一生的“房子”,反倒成了稀罕物,沉在旧时光的深水里。
可阿太心里念着的,仍是那个古老的、郑重的承诺——一副好棺,是尘世最后一件衣裳,是子孙能给的最后一点体面与暖意。
阿太似乎下了决心,“我们把之前准备的棺材找个地方葬了,你现在会木工,重新给我打造一个新的吧,小年妹,你做的棺材,我住着舒坦。”
江小年乐了,想让气氛活跃一下:“那之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