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冬至大过年
冬至来临的时候,是稻香村霜气最重的时候,阿太说:“要过年了,霜重祖先回家的脚步声。”
吓得江小年心里发毛,上厕所也要阿福陪着去。
李明煦提了好几次,马上过年了,不如去县城把结婚证领了,江小年却耍无赖,好不容易恢复单身,绝不再轻易踏进婚姻的殿堂。
此时,就算阿太也没办法,阿太还等着冬至这天吃羊呢。
阿塔一家是实在人,早晨就把羊牵到谷坪上,天刚泛起蟹壳青。
冬至日的白昼最短,黑得像存了整夜的墨汁,迟迟不肯化开。
那羊大约觉出了什么,立定在挂了白霜的蓖麻树下,不再往前。
三江的水丝丝缕缕,给羊温热的身体、给院子里那口昨夜就刷净的大铁锅,都镀上一层潮湿的银光。
这是一个家族在岁末最郑重的一次对话,与自然,也与时间。
杀羊的时辰,讲究在阳气始生的冬至日清晨。
九叔公卷起袖口时,朝手心呵了口白气:“老山里的羊就养得好,腰身滚圆。”
男人们陆续到了,哈出的白气在清冽的空气里撞在一起。
阿塔递烟给九叔公:“满叔会杀羊,今天还是要看他的。”
一到年下不是杀猪就是杀羊,可见今年收成极好。
“后生仔,学着点,”满叔光着膀子来的,也不怕冷,反而有种强壮的美感,一边道“冬至的羊,要敬天地祖先的,马虎不得。”
整个过程迅疾而沉默。温热的血泊泊流入撒了盐的瓦盆,浓烈的腥甜气瞬间炸开。
很多人在谷坪不远处看着,只听见男人们大叫一声好,便是吵杂的赞许声。
满叔十分熟练地褪毛、开膛。
他蹲在腾起白雾的大锅旁,刀刃顺着骨骼与肌肉天然的纹理游走,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一种老匠人的韵律,嘴里却念叨着:“这层油膘留厚些,熬油炒菜香……羊腩留着晚上边炉……这部分留着给年轻人晚上谷坪搞烧烤……”
九叔公从小就是最公平的,连连点头:“冬至的羊,每一块都有它的去处。后生仔吃腿肉长力气,老人吃腩肉暖身子,这是老规矩。”
阳光费力地刺破云层时,大谷坪已是一派热气腾腾的闹忙。
九叔公和满叔洗净手,阿塔和李明煦送上烟,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
阿婶带着妇女收拾羊杂,只有阿太不许江小年离开,硬生生的拉着小年收拾堂屋。
阿福和雷蒙来来往往的打小报告:“杀羊了,分肉了,洗羊杂了……”
晌午时分,阿太带着江小年开始主导另一场更静谧的仪式。
堂屋的八仙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江小年把前几天做好的腊味拿下来,放到灶门的锅里蒸。
“今年的腊肉真好,好看又入味,你看腊肉都是透明的。”江小年觉得自己现在真是了不起,什么都会。
九叔公进来了,连忙指挥李明煦:“羊腩要摆在祖先牌位正前方,这是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