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喝喝,终于到了除夕。
阿太总说:“三十晚夜三十样工。”
江小年也是从早上开始,脚都没停过。
这一日的忙碌,是静谧而充满期待的。
午后,九叔公领着阿福和雷蒙贴春联、门神。
九叔公指挥着俩孩子,眯着眼端详半晌,说:“贴正了,来年的路就顺。”
阿太和玲子在厨房做最后的冲刺,那碗芋头扣肉,是今夜当之无愧的“将军”。
五花肉早已煮透、炸过,切成厚薄一致的片,与同样切片的香芋间隔着码放在海碗里,淋上酱汁,从早晨就坐进大灶的蒸笼,用文火徐徐蒸着。
傍晚,天色尚未全黑,远近的村庄便响起了零零落落的鞭炮声,像大战前的零星试探。
阿太在堂屋的神龛前、祖宗牌位下,摆上最丰盛的祭品:整鸡、扣肉、糍粑、米饭、酒茶。点燃香烛,火光跳跃,映着余庆堂几个大字。
阿太领着全家人上香烧纸,不分男女,空气里弥漫着檀香、食物香气与纸钱燃烧的烟味,有种穿越时光的肃然。
阿太在一旁低声念叨:“过年啦,祖先们,请保佑子孙们平安顺遂。”
祭祖完毕,真正的年夜饭才开始。
大门关上,将寒气与旧岁一同关在外头。
桌上琳琅满目,除了扣肉,还有白切鸡、腊味拼盘、清蒸鱼、酿豆腐、炒时蔬……中间必定有一盘完整的、留着尾巴的鱼,叫“年年有余”,只许看,不许吃完。
酒杯斟满自家酿的米酒,清甜而后劲绵长。
阿太举起杯,话不多,只一句:“一年到头,辛苦大家了。吃好,喝好。”所有的奔波、挂念、不易,仿佛都融在这温润的酒液和温暖的灯光里了。
饭后,便是“守岁”,火塘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旺相,寓意“旺火过年”。
阿太拿出早已炒好的瓜子、花生、油炸芋头片,还有白天特意留下的、未上祭桌的“酥肉”。
一家人围塘而坐,小辈要给长辈“辞年”,说吉利话,长辈则笑眯眯地掏出早已备好的红包,那红色的小纸包,装着压住邪祟、保佑平安的“压岁钱”。
江小年和孩子们握着那带着体温的红色,觉得它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夜渐渐深了,屋外,鞭炮声已连成一片海洋,震耳欲聋,硝烟的味道随风潜入,那是整个大地在轰鸣着辞旧迎新。
火光与声响将黑夜撕开一道又一道璀璨而短暂的口子。
阿福和雷蒙有些困,靠在阿太的膝盖上。
阿太往火盆里添了块耐烧的木炭,火光映着全家人的脸。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缓缓道:“守的哪里是夜,守的是这一家子人齐齐整整的福气。把这最冷最黑的一夜守过去,往后,就都是亮堂堂、暖洋洋的日子了。”
在老堂屋,想要一家人安静的守岁,那是不可能的,才一会儿的功夫,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年轻人。
阿太一个个的给红包,所有人都跟阿太说吉祥话。
老堂屋一下子又热闹活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