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顾上扶,脚步有些发飘地冲向门口。
整个厂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诡异地低了下去,流水线上的女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裁剪车间的电裁刀也停止了嘶鸣。
两千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厂区大门口。
一辆沾满长途奔波风尘、挂着醒目军牌的黑色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青禾制衣厂气派的大门口。
车身上泥点斑驳,却掩不住那份冷硬的威严。
驾驶座车门率先打开。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身形矫健的年轻警卫员利落地跳下车,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紧接着,后座车门被推开。
一条包裹在熨帖军裤里的长腿稳稳踏在水泥地面上。
然后,是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挺拔身影。
萧衍。
他比三年前更显清瘦,脸庞被风霜打磨得棱角愈发明晰,古铜色的皮肤下透着坚毅。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穿透厂区攒动的人头,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刚从办公楼里冲出来的那个身影——
穿着深蓝色列宁装,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沈青禾。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失而复得的狂喜,刻骨的思念,跋涉千山万水的疲惫,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疼惜。
然而,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他迅速回身,弯下腰,极其恭敬、极其小心地,从后座扶下一位老人。
老人身形清瘦,背脊却挺直如松,像一杆历经战火洗礼依旧不屈的老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一丝不苟的旧式军装,风纪扣严谨地扣到脖颈。
头发已然全白,如银似雪,理得极短。
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镌刻着烽火硝烟与岁月沧桑。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纵然年逾古稀,却毫无浑浊,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洞穿一切的沉静和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庞大的厂区、攒动的人群,一股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力便弥漫开来。
整个青禾制衣厂,两千多人,鸦雀无声。只有机器散热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低鸣。
萧衍扶着老人,一步步穿过自动分开、如同摩西分海般的人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几步开外那个僵立的身影。
沈青禾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耳畔是死寂的嗡鸣,眼前只有那个一步步走近的人。
三年杳无音信的担忧,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等待,旁人的质疑和劝解……所有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萧衍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近在咫尺。
他扶着老人站定。
然后,他松开了手,向前一步,站在沈青禾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两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铁骨铮铮、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一层清晰的水光迅速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凝聚、弥漫,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划过他饱经风霜却依旧英俊的脸颊。
他凝视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厂区上空的话,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
“青禾,”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如同誓言,“我来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