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逆贼难不成是从土里种出来的,怎么杀也杀不尽?”他冷静下来,忍住剧痛斩断了弩箭的箭尾:“不过我兵马司官兵可不是摆设!区区几个流民,本将还真不放在眼里!儿郎们,稳住阵型,随本将杀出去!”
近百兵马司步卒立即汇聚成团,结成了严密的攻击阵型,向着黑暗中游射的敌人发起冲击。钢刀与钢刀再度碰撞、咬合在一起,溅起了密集的火星。
秦忠握紧了钢刀,侧耳细听。火光中什么人缓步踏进了大堂。
“敢问屋内的可是墨家子弟?”大堂的烟幕后传来什么人的高声询问:“在下史可法,左光斗大人乃是吾师。在下身负东林士子的最后指令,今夜定要护得墨家众人安全离开京师。”
“史可法?”秦忠从隐蔽处站起身,警惕地向着烟雾缭绕的大堂靠近。烟雾徐徐散去后,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满地尸体中,灰色的瞳孔里毫无生气。
“我知道你,戴夫子向我多有提及。”秦忠收起刀,疑惑地皱紧了眉头:“你说东林士子的最后指令是为何意?今夜京师究竟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的嘴角剧烈颤抖起来:“圣上,圣上刚刚正式给狱中东林士子定了罪,狱中几位大人。不日便将问斩!”
秦忠只感到心头像是遭了一记重锤,眼前不由一黑。
“京师东林党已然失势,再无力庇护墨门了。公输家与阉竖甚至片刻都等不得,圣旨未到,他们便先行对城内墨家子弟发起屠杀了。”年轻人轻声喃喃,灵魂像是已然远行。
秦忠跌跌撞撞退了两步,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跟在身后的秦木兰立即搀扶住了他。
“爷爷。”秦木兰愣了愣。只一瞬间,秦忠像是老了十岁。
大堂骤然安静下来,残余的墨家子弟纷纷围拢在掌门身边,默默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相视无言。空气中只闻噼里啪啦的火焰声,以及货栈外嘈杂的交战声。
“秦掌门,晚辈,晚辈来迟了。”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行了。”秦忠咬了咬牙,挣开秦木兰,扶着长刀站起身来:“都丧着脸愣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脱离险地了么?都给我把刀捡起来!”
墨家子弟们一怔,纷纷俯身从血水横流的地上提起了鲜血淋漓的钢刀。
“这就对了!只要还能握紧刀柄,就还能杀出一条生路!诸位忘了么?墨门可是传承了千年而生生不息的古老门派啊,它是不会轻易被击败的!”秦忠一把将腰间的连弩塞在年轻人手里:“你不是左光斗大人的弟子么?今夜就用你手里的武器,以阉竖狗贼的人头,祭奠你的老师!”
“天德兄,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会有人能置身事外?谁不是被逼无奈地拿着刀卷入战场呢?”秦忠在心底想。
“杀!”他放声大吼,声音嘶哑。
“大人,背后的墨家子弟杀出来了!”公输杰大喊。
“今夜本将杀的人够多了,不介意再多收几个脑袋!”千总放声大笑:“杀!”
这场短兵相接仅持续了不到半刻钟。装配了墨家机关连弩的流民在接敌之初,以其突然性大量杀伤了兵马司官兵;可待官兵迅速反应过来之后,又以其装备与训练上的优势逐渐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半刻钟的时间内双方皆损失惨重,倒下的尸体几乎堆满了半条街面。这场激烈的遭遇战最终以墨家人马借着火势分散退出战场而告终,而受限于机动兵力不足,兵马司官兵也无力对撤离的墨家子弟发起追击。
在整个京师数十处大小不一的围剿战场上,类似的情况正在依次发生。墨家布置在城外的流民队伍,在付出了惨重的牺牲后,顺利将受困于城内的墨家残部,救出,为墨家年轻一代子弟保留了火种。而这些远离了故土、流离失所的辽东难民,则在他们无法理解的战场上成群的死去。墨家与东林士子原本的许诺是,借助辽民的帮助,肃清朝中乱党,振兴大明边防,夺回辽东故土。可今夜辽民死伤无数,收复辽东的理想却仍遥遥无期。那些年轻的生命彼此枕着对方的尸体倒在一起,倒在这靠着吃人一步步兴盛繁华的偌大京师之内,倒在离家千里之遥的陌生土地上,灰色的瞳孔倒映着紫禁城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等等!”秦忠忽然停住脚步,身后的流民与墨家子弟立即弓起身,做出了战备状态。
“谁在那?”他低声喝问。黑暗中朦朦胧胧倒坐着一个人影,看上去像是断了气。
“是我。”一个气若游丝的回答。
所有人都注意到掌门浑身剧烈的颤抖。秦忠收起刀,朝着黑影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爷爷,怎么了?”秦木兰举着火把走上前去。
“所有人都别动!”秦忠大喊:“木兰你过来,把火把灭了。”
秦木兰愣了愣,踩灭了火把。
“怎么,怎么会搞成这样?”秦木兰听见爷爷近乎走调的声音。
“护着左家公子撤离的路上,被兵马司的弓弩手撵上了。躲闪不及,吃了他们几箭。”人影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像是一个破碎的风箱:“无妨,好在左公子安然无恙。”
秦木兰默默走上前去。一线冰冷的月光照亮了墙角,秦木兰只看见一团被血污染黑的破布。定睛一看,才发觉破布下竟裹着一个不成人形的老人。老人的胸膛、大腿与大臂上皆插着一支弩箭,汩汩鲜血不住地喷涌,在老人手边的地砖上汇成了一道小小的血流。
“需要我去给你找郎中来么?”秦忠蹲下身,低声问道。
“我想应该不需要麻烦郎中了。”黑暗中传来老人虚弱的笑声:“医治不死病,对于注定的死亡,郎中是治不了的。”
“我想也是。伤成这样,还能撑到此刻,已经很出乎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