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回家么?那就拔剑,杀出一条血路!”
“上马,抽刀,备战!”左国材发出连续的军令。战马嘶鸣,成群墨家子弟整齐划一地跃上马背。步卒们以钢刀刀鞘敲打胸膛,眼底燃烧着近乎喷薄而出的战意。
徐五六握紧了刀柄,回身看了看身后散乱的步卒阵线,心下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火。
“聚拢,聚拢!”他破口大骂:“没看见对面还有数十骑兵么?散成这个鬼样子是想给骑兵突破的机会么?”
他是这一哨人马的指挥,自诩有几分步兵把总的天赋,却时常感叹自己生不逢时,为这群不知战阵为何物的草民所拖累。
身后数十名步卒脚步微微一顿,在徐五六的竭力控制下,好歹聚成了一道前后两层的一字阵线。长矛列于阵前,为数不多的滕盾手列于阵后。徐五六期望前排的长矛能削弱骑兵的冲击,而后盾兵会将骑兵阻挡于阵前,届时失去了机动能力的骑兵便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嗨,还列什么阵?”旁侧队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发来了嘲讽:“徐五六你一个猎户出身贱民,还真当自己是一号将军啦?”
“陈二三你笑什么?你是城里的屠户就好到哪里去了么?还不是一样被官府逼的落草为寇?”徐五六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你看看对面,我们近二百人马已经逼近到三里地了,可对面全无溃散之意,说明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的商队,若不谨慎应对,搞不好要在阴沟里翻了船!”
“笑话,对面至多不足四十骑兵,还敢正面冲撞我们的步卒阵线不成?我倒希望你是对面指挥,四十人冲击两百人,也只有你个没见过世面的猎户人家想的出来了!”
“屠户!你那是不知道平原上骑兵的冲击力有多强!”徐五六咬着骂了回去:“你们自便吧,老子可是还想再多活两年!”
“多活两年?今年的蝗灾饿死了多少人?官府征税却比往年更甚,碰上这个世道,老子起码减寿十年!”陈二三狠狠地抽刀:“步卒列阵,照着徐五六的阵型排列!”
两百名衣衫褴褛的步卒在平原上缓缓前行,一字阵线微微有些扭曲,从半空看好似一条狰狞的长蛇。当流寇的阵线逼近至商队二里处时,静止不动的骑兵大队忽然移动起来。
“要来了。”徐五六感到手心微微出汗:“压住阵线,我们的阵线厚实,骑兵撞不开的!”
“稳住,稳住!”陈二三也压着嗓子下令,仿佛高声会吸引来那群沉默的骑兵。
远处的骑兵开始加速了,开始是缓步前行,随后是策马小跑,速度越来越快。依照这个速度,二里空地很快会被骑兵跨越。
“停下,停下!”徐五六大吼:“原地列阵!”
“准备迎接冲击!”陈二三也随之大吼。
成群步卒纷纷顿住脚步,前列的步卒一股脑将手中的长矛歪歪扭扭地探了出去,旋即又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徐五六回身去看,这些昔日的农家子弟惊慌失措地紧紧贴在一起,浑浊的瞳孔倒映着北方大地铅灰色的天空。
“稳住,兄弟们!”徐五六咽了咽唾沫,伸出长刀:“赢下这一战,我带兄弟们喝酒吃肉!”
风声呼啸。大地微微颤抖起来,沉重的马蹄在大地上踏出密集的震响。
“一队,听我号令,齐射!”为首的秦子成忽然大喝。
三十五名骑兵分为两队。前队加速奔行,在接敌的瞬间骤然向两侧裂开,徐五六只听见空气中传来细微而尖锐的低鸣。未等他反应过来,前列的十余名步卒便如割麦一般纷纷倒下。
“弩箭!他们装配了弩箭!”徐五六感到心底像是灌了铅一般沉下去。
“连续齐射!”秦子成沉着地下令。两侧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对着厚实密集的步卒阵线接连发射箭岚,在密集的呼啸声中每一刻都有步卒中箭倒下,而徐五六甚至来不及将阵后的滕盾调到阵前来。仅仅几个呼吸间,前队骑兵便完成了数轮齐射,从容地从阵列的两翼散开,又在远处重新聚拢。而徐五六一方的前队已然损失惨重,至少有三十名步卒中箭倒地,整条防线都因为巨大的伤亡而蠢蠢欲动起来。
而由二十名骑兵组成的二队紧随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聚拢成团,狠狠撞上了这道脆弱的步卒防线。只一瞬间,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流寇的一字长阵立时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妈的妈的,怎么连一刻都顶不住!”陈二三气急败坏地挥刀,却不知该与谁作战。二十名骑兵击穿防线后又在阵后列阵,而起先的一队骑兵此刻又从左翼逼了上来,那里的防线正濒临崩溃,弩手可以从容地瞄准射击。当伤亡不断扩大时,总崩溃的征兆已然在整条防线上的步卒中浮现。
“二段冲。先以骑射手发射箭岚,扰乱前军布阵,而后第二轮冲击立即跟上,在步兵阵线中撕开缺口,最后以步卒发起集团冲击。这是正规军骑兵作战战术。”左国材站在高处观察战果:“没想到对阵步兵的效果会这么好。”
“还是左公子布阵有方。”秦木兰轻声道:“经此一役,左公子便算是百炼成钢了。”
“姑娘谬赞了。”左国材低下头,神色有些复杂:“若不是被逼无奈,我本也不愿对这些穷苦农家子弟下手的。”
他牵过马匹,掂了掂手中长刀,翻身上马。
“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小女子也曾对公子说过的。”秦木兰仰头看着他。
“是啊,我也说过,事到临头,还是会不忍心。”左国材夹紧了马腹:“不过我也明了,慈不掌兵,两军对阵之时,我不会对敌手心怀仁慈的。”
“步卒听令,随我冲锋!”他挥刀大喊。
空地上蓄势待发依旧的步卒纷纷起身,随着左国材的刀锋,向着远处的战场扑去。
“平安归来,左公子。”秦木兰在心下祈祷。
林间忽然有风袭来,风中似是裹着一道狂热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秦木兰的背影上。秦木兰忽地一怔,回身望去,却只见长长的车队,以及负伤不便行动的墨家子弟。那道目光像是随风而来,又顺着大风飘走了。
陈二三与徐五六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