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赵准的剑已经出鞘,他的这柄剑完全可以抵得过一把双发连珠铳,一个杀手习惯了独来独往,让他独自带着几十个人一起行动实在是个令他非常头疼的问题,他巴不得把这些人全都杀光。杀手最讲究的就是隐藏自己,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完全是将自己暴露给了敌方。要不是考虑到魏忠贤此举另有深意,他是一定会拒绝的。
他终于带着这些人来到了那栋点着火堆的宅子,宅子里不用多说肯定有重兵埋伏,他先派一队人进入对面的房子,让他们在窗前盯着对面的院子,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射击。另一对人马负责闯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配备着火铳,一有情况,也能立即开火。第一批进宅子的有八个人,每个人都是步步惊心,他们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院子里生的火还没有灭,烧得更旺了,映衬着整个院子都是一片橙红色,包括一根极细的丝线也成了橙红色,进宅子的人注意力都放在门窗上,门窗一动,他们的火铳就会将其击得粉碎。当他们的脚触碰到那根丝线,将它带动到前方时,两边传来巨大耀眼的火光,这八个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命就已被一团火光抹去。
爆炸再一次响彻天际,整个阜城的人都听得到如此响亮的动静,那些提前撤走的百姓全都庆幸自己跑得快,要不然真要变炮灰了。
爆炸的余波将宅子的大门弹射了出去,在门外等候的杀手们被那扇无情的大门撞得身负重伤。对面那栋楼的杀手在受到了余波殃及后,纷纷匍匐在地。等他们站起来时,有两个人鬼魅般站在他们身后,这两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像冰一样的短剑,杀手们拿着的是从神机营带出来的双发连珠铳,由于火铳较长,无法近距离作战,他们刚想举起对准,就被人割了喉,整栋楼同样是八个人,四个在上,四个在下,现在每一个人都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死鱼般的眼珠子直直地瞪着天花板,血流了一地。
赵准听到楼里有动静,戒备着闯入,一进去便发现四具尸体正躺在那里,他在楼上看到了同样的场景,他检查了每具尸体的伤口,并在确定楼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之后,走了出来,向余下的人吩咐道:“来者应该只有两个人,给我搜,搜到以后格杀勿论。”
这两个人应该不是杨小五和傅顿,八具尸体虽然都是一剑毙命,可分明是两个人的杰作,杨小五的出手一定不会让尸体这么正常,就像她可以无端端砍掉别人的手,又无端端杀死自己的恋人,用筷子从驿使的后脑插入,嘴里穿出,而无论是杨小五还是傅顿,这两人都是用剑高手,就算一剑将人毙命,也都是快准狠,而从眼下这八个人的剑伤可以看出对方的修为有限,剑法尚不纯熟,应该是在一定的环境下快速练成,这样的人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很可能连一招都招架不住。之所以判断是两个人,因为在院子生火显然是个陷阱,他们本人不需要待在那儿,那么他们会去哪儿,对面的楼里,他们可以埋伏在那里趁机对我们实施偷袭,可我抢先一步把人派了进去,他们干脆先来个杀鸡儆猴,想要给我们营造出一种神机门和锦衣卫神出鬼没之感,让人害怕,退缩。而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在楼上杀人时,楼下的人就会上去,那人在楼下杀人亦是同理,这一点显然不符合事实。至于通过伤口判断出自几个人所为的这种方式可以说不太实用,其一,凶器一致,其二,人的情绪和剑法会受到干扰。两个人用同一种武器杀人,会营造出只有一个凶手的错误判断;一个人杀人,情绪起伏不定,剑法时强时弱,会造成有多个凶手的错误判断。赵准整个思索的过程十分严谨。
赵准静下心来,他已经大致掌握了对方的一些情况,知己知彼,已经有了些许胜算,他排除脑海中所有在干扰他的东西,留心观察这条街道上的每一扇窗户,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每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他跟随着自己的直觉往前走,逐一排除没有嫌疑的宅子,在走到这条街道的尽头,面前已是一堵高墙时,他察觉出了一些异常情况,火药味。
赵准用剑,从不用火铳,在他眼里火铳只有废物才会使用,只有用剑的人才能称的上杀手。火铳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让自己对其产生依赖,久而久之,剑法自然也就生疏了,自己慢慢也会变成一个废物。
所以他对火药味极其敏感,他对身边那些手拿火铳的废物极其厌烦,真希望这些人尽快死干净,这不单纯是他个人的想法,魏忠贤把人都交给了他,也有这个意思在里面,这些人对我已经没用了,任你处置。
赵准明白的道理,魏忠贤自然早就已经明白,崇祯帝想杀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正法,而魏忠贤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延缓自己的死期,那就是反抗。反抗的后果还是死,他必须想一个能保住自己性命的方法,这个方法赵准认为应该是金蝉脱壳,当年信王府大火,用的就是这一计。他已经可以想象到下次再见到魏忠贤时,魏忠贤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这就说明他的计划非常得顺利,这个秘密连他赵准也无法知晓,唯独留下千叶空吾,这一点使他异常失落。
他闻到了火药味,就在面前那条十分狭窄的巷子里,超越常人的直觉告诉他,此刻正有两把双发连珠铳在对着他,如果他妄动一步,或者表现出发现了什么的样子,那两把双发连珠铳随时都会对他射击。
还好赵准这种杀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他云淡风轻地从那条窄巷旁走过,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墨鸾和公输鸢从窄巷里的掩护物中悄悄走了出来,他们当时很想对着赵准扣动双发连珠铳,无奈距离太远,赵准此人又异常警觉,他们必须一击得手,否则就算两人联手也不够他塞牙缝的。
没成想,墨鸾和公输鸢还是轻敌了,在赵准这种武功已经到了巅峰状态的人面前,他们简直犹如三岁孩童一般。赵准站在窄巷的墙上,月亮就在他的头顶,他很享受此时此刻俯视着左氏兄弟的感受,他们两个像两只慌了阵脚的小蚂蚁,畏惧地拿手里的双发连珠铳对着他,而赵准眼里却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多了些讥讽的笑意。
赵准说道:“你们觉得你们手里的那东西能打得中我?”
公输鸢掌心渗出了不少汗水,他努力握住火铳,说道:“比剑法我们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你以为我们有那么愚蠢吗?”
赵准说道:“双发连珠铳是你们唯一的法宝了吗?如果是的话,很不幸,你们很快就会死在这里。”
墨鸾说道:“先别得意,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打不中你呢?”
赵准叹息一声,道:“那就试试吧,放心,我绝不还手。”
墨鸾说了一声:“不知死活。”两人当即扣动扳机:“砰砰砰”接连几声,每次都落了空,这双发连珠铳越用越来气,之前练习的时候明明百发百中,怎么现在死活都打不中目标,反倒是这里的两三堵墙快被他们打烂了,直到最后他们用尽了弹药,也没能伤到赵准一根毫毛。
赵准还是站在墙头,冷笑一声,说道:“两位,这次是不是信了?”
墨鸾和公输鸢把手里的双发连珠铳扔到地上,各从腰畔抽出一柄寒冰短剑,公输鸢挑衅似的说道:“下来吧,你是猫吗?还是说你连我们拿着剑都怕?”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赵准一边说着,一边跃下,这次换他轻敌了,他的双脚刚落地,从他背后就疾射而出数十支弩箭,这些弩箭他之前在信王府见识过,对它们的速度和杀伤力有一定的了解,再加上他的反应已经快到惊为天人的地步,长剑一挥,身子凌空几个翻转,转眼又回到了墙上,这数十支弩箭再次落了空,这些弩箭已可算是左氏兄弟最后的杀手锏了,他们哪里想得到这个赵准厉害到了非人的地步。
看着墨鸾和公输鸢一脸无法思议的表情,赵准再次跃回地面,这次没有出现任何机关,他一步一步逼近两兄弟,手里的剑随时都可能挥出,刚刚的那一招真的将他惹火了,他厌倦了再和他们玩游戏,火铳没打中,弩箭没射中,他们手里的短剑也压根伤不到他,他冷冷地说道:“你们的父亲是被我严刑拷打至死的,现如今身为他儿子的你们也同样要死在我的手上,天意如此啊。”
他的剑倏地一抖,剑光闪烁,只听“叮”一声,龙吟阵阵,傅顿的火牙与赵准的剑相击,使其无法斩向左氏兄弟。
因为之前的火铳声,赵准手底下的那些杀手们也纷纷赶到,傅顿身后的杨小五说道:“我带人去引开他们,你没有问题吗?”
傅顿胸有成竹地说道:“尽管去,我今日非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杨小五带走了墨鸾和公输鸢,与神机门的人一起和那些杀手们展开了一场混乱的厮杀,鉴于这些杀手在神机营待惯了,正式与敌人交手时,反而显得比较生疏,而且他们并没有神机门研发出的神机盒,不可能既带着火铳又带着冷兵器,于是在近距离作战的时候,他们处于绝对的被动地位。神机门的训练则考虑到了实战的情况,这是为什么会有神机盒这种能够将热兵器与冷兵器放在一起的发明。墨鸾和公输鸢的剑法得了杨小五的真传,只是火候尚且不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杨小五为了复仇偷学了不少剑法,各门各派均有涉猎,在遇到魏忠贤之前她甚至还将自己所学融会贯通自创了一门新剑法,这剑法被她称为衍明剑法,威力惊人,招式出其不意,时而毒辣诡谲,时而正气凛然,风云变幻间,对手往往会被剑法的其中一面所欺骗,最后死于自己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