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鸢还在等袁崇焕下达炮兵跟进的命令,这种前后夹击,才能不至于让袁崇焕一条路走到黑。
袁崇焕之所以这么布置,明面上看是为了挽救危机,其实也有让自己一直不对付的满桂去送死的嫌疑。
换句话说,就是让满桂追上皇太极,引诱皇太极的骑兵进攻,等上钩的人差不多了,袁崇焕再用大炮攻击他们的后队,截断增援,始终保持人多打人少。
快速被装配进突击骑兵部队的改进双发连珠铳,在突围和追击中发挥了大作用。这种火铳配合着三眼火铳这种能当枪使,能当棍用的火器,杀伤力直线逼近近战时威力巨大的虎蹲炮。
皇太极分出去的骑兵就是在大炮的轰鸣声中,看到的率领骑兵向自己发动冲锋蒙古大汉满桂的。
他们很自然的信心百倍的蜂拥上去,根据以往经验,这批明军很快就会被斩杀。一直以来,在他们眼中,明军骑兵很好欺负,一打就散,一散就跑,一跑就死,很明显,眼前的这帮对手也是如此。
但自第一次交锋开始时起,自信就变成了绝望。
首先,这帮人使用的不是马刀,而是铁制大棒,抡起来呼呼作响,撞上就皮开肉绽,更可怕的是,这种大棒还能发射火器,打着打着冷不丁就开枪,实在太过缺德。
而且满桂带来的这帮人战斗力极强,见人就往死里打,身中数箭数刀,依然死战不退。
事实上,满桂麾下的这支关宁铁骑确实是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他们和以往的明军骑兵不同,他们经过长期训练,且装备先进武器,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辽人。
一群无家可归的人,一群家人故乡已经被后金军摧毁的人。
这是一群满腔怒火,一心复仇的人。
满桂的军队追出去之后,剩下围攻的后金军很快就被袁崇焕的主力击溃,成队列向西溃败而走。公输鸢和墨鸾收拾了神机门众人,跟随着大军也急急地往西赶。
急行军中,公输鸢复盘起这次皇太极的进军部署,心里对这个敌酋有些钦佩起来,其军事才能比之见过的不少明军将领都不逊色。而他这次的目的,也不再是一味的想从山海关抵达北京了,而是跟靖难之役中的明成祖打南京受阻于济南城一样,选择了绕道而行。
北京,背靠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通往辽东的唯一大道就是山海关,把这道口子一堵,神仙都进不来,所以大明朝上下一直以来对此很放心。
可关卡是死的,人是活的。中国这么大,不一定非要从辽东去,既然山海关蹦不过去,那就换个地方进去,只要能进北京,或者进中国境内,抢掠一番,怎么算都是赚的。
不通过关宁防线,却可以绕路。辽东没法走,那就绕吧,绕到蒙古,从那儿进去,袁督师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抵挡皇太极。
就这样,皇太极率十万军队发动了这次乙巳年的进攻。
这必然是一次载入史册的突袭,皇太极充分展现了他的军事才华,率军从辽东跑到辽西,再到蒙古。千里迂回的大作战,往上追溯,也就汉朝霍去病,宋元之间的蒙古人灭大理这两例可与之匹敌了。
蒙古边界没有坚城,没有大炮,皇太极可以轻松地跨过长城,从重镇遵化进入大明国境。遵化位于北京西北面,距离仅两百多公里,一旦失守,北京将无险可守。十月底的冷风都没能让袁崇焕清醒,好在遵化遇敌的消息终于让袁崇焕终于清醒了,可惜大错已经酿成,当务之急,是派人挡住皇太极。
真不知袁崇焕到底在想什么,皇太极带了十万人前来攻城略地,他竟然只派了赵率教一员大将,率领不到万人的部队,前去阻敌。就算赵率教是赵子龙转世,他麾下的数千将士每个都是关公在世,这数千对十万,只要不是三岁孩童都能知道,赵率教此去有去无回。
赵率教到底是个名将啊,得令后率军连赶三天三夜,于十一月三日到达遵化,公输鸢思量了很久,觉着如果换成了自己,肯定没办法做到这样的行军速度,赵率教真的不容易。
更让自己痛心的是翌日,十一月四日,赵率教率军出击,仗打了一天,赵率教阵亡,十一月五日,遵化失陷。
据战报,占领遵化后,后金军按照惯例,搞了次屠城,火光冲天,鬼哭狼嚎,据说城中之人十不存一。可惜了一员大将,白搭了一座重镇,公输鸢要不是时刻都在袁崇焕身边,估计就凭着前番袁崇焕不经请示,直接行缓兵之计,诈称议和,私底下去和皇太极联系这一条,自己都打算当场将其以叛徒击杀。
而率军回援这次行军当中,袁崇焕的种种部署,更是让自己不明所以,直觉上公输鸢觉着如今的士气低落,一半原因在龙城被破,一半原因在袁崇焕身上。把跟自己不和的赵率教、满桂在这样危急时刻派出去,就给这点兵马,怎么看都有点故意坑害的嫌疑。
每每想到如此晦暗的地方,公输鸢心里总是一阵悲凉,一堆有名的尸体躺在无数无名的尸体上,所谓宏图霸业,不过如此。自己兄弟如此劳神费力,出生入死,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还真不可知呢。
大军于十一月五日出发,一路追击,好不容易咬着皇太极的尾巴,赶在十一月十日,到达了京城近郊,刚松口气的时候,公输鸢却从袁崇焕那里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袁崇焕的老上司孙承宗接替了兵部尚书王洽,而王洽被捕了,随即被崇祯皇帝杀了。
公输鸢听到这个消息,眉头微微皱紧,心下对崇祯帝颇有微词。王洽刚上任不久就下台,突然遇上皇太极这么一出,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住,只好撤职,这是旧例,无话可说。可如此危急之时,动辄就处死朝中大员,看来这里也难以久留。
今年是乙巳年,想来后世的史书上多半会将皇太极这次入侵称作“乙巳之变”或“乙巳之难”。战争胜负难说,不过公输鸢此时内心已经打定主意,一旦此役一了,就立刻远离这批人。袁崇焕有妄自尊大的嫌疑,崇祯临阵杀人,也有行事急躁用人不明的嫌疑,都非明主。家仇也算报了,这样的地方还是少待为妙。
不过既然孙承宗出马了,以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的头衔总揽军事,想来这次战争胜负已分,皇太极滚回辽东,指日可待了。
此时公输鸢随军已经到达遵化附近的蓟州,据袁崇焕说说在等待着皇太极的到来,因为根据后金军之前的动向看,这里将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可与墨鸾商议之后,公输鸢还是坚持认为,皇太极应该不会来这里,他的目标应该还是北京城。
他希望自己判断错误,可实际上袁督师才是犯错的那个。
皇太极绕开了蓟州,继续朝京城挺进。情况万分紧急,但每次大帐议事,面对陈述,袁崇焕都不置可否,这种行为在公输鸢和墨鸾看来就是否定!否定自己的判断不可怕,可怕的说万一皇太极真的是奔着京城去的,那才是危险。
可袁崇焕好似忘了不远处就是京师一般,始终在陈述一个事情:皇太极就是个抢劫的土匪,兜圈子也好,绕路也罢,抢一把就走,京城并无危险。
可到底这里是京师,到底皇太极是带着十万人来抢劫,不可等闲视之。发现自己劝不动袁崇焕之后,公输鸢和墨鸾动了请帝师孙承宗劝说袁崇焕的念头。可这天下聪明人何其多,看透时局的人也不只有一个,还没等他们动身,孙承宗的命令就已经下来了。
按命令,袁崇焕应立即率部,赶到京郊昌平、三河一带布防,阻击皇太极。而命令到来,一众与左氏兄弟看法一致的幕僚都松了一口气,随军抓紧准备转移。
翌日,变化陡然而至。袁崇焕下达了追击皇太极的命令。众幕僚和墨鸾都想不通,为什么袁督师知道了孙承宗的部署,却并不执行,难不成他还有更高明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