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感觉时间像凝固的糖浆,每一秒都粘稠而漫长。
他盯着李东握笔的手指,那根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此刻却稳稳地悬在合同签名处上方,像悬在他命运天平上的砝码。
李东把签好名字的合同最后一页轻轻合上。
油墨味混着劣质纸张的气息,在冰冷的售楼处弥漫开。
“钱在车里。”
陈洪几乎是扑到窗边,脸贴在蒙灰的玻璃上,急切地向外张望。
李东那辆半旧的桑塔纳静静停在飘飞的细雪里,车顶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好!好!我这就跟您去拿!”
陈洪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雾。
他不敢催促,只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李东的脚步,像生怕到手的救命钱飞了。
哐当。
李东拉开副驾车门,从座椅底下拽出那个鼓鼓囊囊的旧油纸包。
麻绳解开,露出里面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四十五万。
厚厚一摞,带着新钞特有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陈洪的眼睛瞬间粘在了那摞钱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近乎虔诚地接过油纸包,双臂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勒得指节发白。
冰冷的空气里,他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谢谢李老板!您真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东没应声,只点了下头,目光掠过陈洪死死抱着钱袋的手,又扫了一眼车窗外灰蒙蒙飘雪的街道。
远处,一个踉跄的模糊背影正消失在巷口拐角——是陈彪。
他没再看第二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汽,车轮碾过薄雪覆盖的泥泞路面,缓缓驶离这片弥漫着绝望。
后视镜里,陈洪抱着油纸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风雪吞没。
吴六一家的小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带进一股裹着雪粒子的寒气。
“妈!车钥匙呢?”
吴六一搓着冻得微红的手背,一进门就嚷嚷,眼珠子锃亮,像落进了星星。
他刚换上一身簇新的藏蓝涤卡外套,领口浆得硬邦邦,头发用发蜡抹得溜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吴大庆蹲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正闷头搓着簸箕里的玉米粒,闻言抬起头,眉头拧成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