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正色道:
“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
忽必烈益加敬服,道:
“朕太祖皇帝奋起神勇,征战数十载,西至多瑙河,南极印度大洋,灭金朝,平南宋,放眼宇内,无敌于天下,结束了诸国并立的局面,乃有天下。自封建变为邵县,有天下者,汉、隋、唐、宋为盛,然幅员之广,历古皆不逮元,疆土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似此等亘古未有的大国,朕欲委爱卿为此天下无二之职位,难道辱没了爱卿?”
文天祥默然良久,黯然道:
“诚如皇上所言,幅员之广,历古所无,然天祥之心以为宋而亡,即使皇上委文某以重任,亦是行尸走肉而已,安有何助?”
忽必烈叹息良久,道:
“爱卿有何教朕耶?”
文天祥这三年来一直思虑着宋亡的教训,此时忽必烈见问,
“宋以高宗泥马渡江为界,分为南北,南宋之亡,事事蹈北宋覆辙,外有强元,犹女真也,内有贾似道,犹蔡京也。女真侵宋,势如破竹,强元亦然。北宋失守中原,尚有江南半壁,可以偏安,韩、岳、张、刘诸将,各任阃帅,兵力俱足一战。故高宗南渡,传祚犹百余年。至南宋则仅恃江、湖;襄、鄂陷,江、淮去,诚如汪立信所云:‘无赵氏一寸干净土。’有相与沦胥已耳。贾似道为祸宋罪魁,一死诚不足蔽辜,但宋廷诸臣,不于事前发其覆,徒于事后摘其奸,国脉已伤,大奸虽去,亦何益乎?故蔡京死而北宋随亡,贾似道死而南宋亦继之,权奸之亡人家国,固如此其烈哉!愿皇上亲贤人,远小人,内修其德,外恤万民。庶几可保江山。若兴暴政,亲小人,纵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则为祸不远,任如何强大,终究会被推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殷鉴未远,愿君详察焉!”
忽必烈肃然动容,吩咐左右将此话记下来。见文天祥矢志不移,始终不屈,黯然神伤,遽麾之退。文天祥知元廷最后的劝降未果,必死无疑,反而处之坦然,昂首而出。忽必烈望着文天祥逝去的背影,沉思良久,心犹未甘,急招宋降元文武官员商量对策。
留梦炎见忽必烈似有心动,急忙向前,奏道:
“不可,皇上以天地有容之量,既壮其节,又惜其才,留之数年,如虎兕在柙,百计驯之,终不可得。如若纵虎归山,天祥出,复号召江南,又将陷入战乱矣?”
其他人闻言,认为在理,皆力赞从天祥之情。忽必烈叹息良久,见终无良策劝降文天祥,只好让人处死文天祥。
元廷侦知有人欲救文天祥,为防变故,次日一早,即在兵马司附近的柴市处斩了文天祥。
且说郭襄如无头苍蝇般奔到西市,也不见踪迹,又飞奔赶往北,却见一妇女披头跣足,一路号哭狂奔,郭襄心知有异,迫近看时,却是文天祥之妻欧阳氏。郭襄惊问道:
“文夫人,文大人何在?”
欧阳氏见是郭襄,大哭道:
“奴家如往常般去兵马司,却得知天祥被诏出狱,久候不至,心知有异,询遍守卫,方有一人告诉奴家,说天祥在柴市被凌迟处斩,奴家心急,欲赶去见最后一面了。”
郭襄闻言,一把抱起欧阳氏,如飞奔走,顷刻之间,来到柴市地方,只见文天祥早已身首异处,躺在地下那面色却如生一般。欧阳氏见了,捶胸顿足,痛哭了一回。直哭得天愁地惨,那路上行人见了,没一个不下泪。
郭襄默默地陪着欧阳氏垂泪,哪能劝阻得了,却见一队御林军飞马赶来,遥呼道:
“皇上有旨,免文天祥死罪,请暂缓行刑。”
转眼飞奔而至,郭襄气急,便欲发难,见欧阳氏犹在痛哭失声,只好隐忍。却见为首的太监见文天祥躺在地上,两名刽子手失魂落魄,抱刀站在一旁,行刑官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尘埃中接旨,叹息道:
“某等来迟了,这如何是好?”
问起情由,行刑官道:
“我等奉命押犯人在此,却从未见过犯人临死前犹能镇定自若,慷慨从容,因天气阴霾,不能见日,犯人问道‘何处为南方?’某等指给他方向,只见他南向拜了数拜,说:‘吾事毕矣,请行刑!’往日干脆利落的刽子手尽皆胆寒,都不忍遽下杀手,犹豫数时,因怕耽搁时辰,方才不得已而为之。”
那太监躬身向文天祥拜了数拜,其余众人俱都磕头不止,当时便有无数围观义民感文天样的忠诚,俱都跪倒在地。
那太监念念有词,爬起身来,从文天祥的衣袖里抽出一块布条来,念道: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众人无不为文天祥的忠义所感,悲泣不已,一时之间,风凄日惨,鬼泣神啼,天地为之改容。郭襄见那太监欲将文天祥的衣带诏纳入衣袖里,抗声道:
那太监见哭得死去活来的欧阳氏,急忙双手捧着文天祥的衣带诏,递给她。欧阳氏颤巍巍地接过,又哭倒在地。
那行刑官见那太监怔怔地站在那里,忙躬身过来,道:
“公公请快回宫复命罢,皇上怪罪下来,谁也承担不起!”
那太监森严道:
“叫某如何回宫复命?”
行刑官心里害怕,躬身道:
“在下也是奉命而为,诏书在此,安敢有误?”
那太监却也不听他辨说,领着人拂袖而去。行刑官战战兢兢,也领着众人退下。郭襄见他们怕成这个样子,这几日肯定会坐卧不宁,竟比手刃数刀解气。
此时,众义民见官府的人已走,纷纷向前,也有赠银的,也有劝慰的。郭襄在众人的协助下,将文天祥丰丰厚厚含殓入棺,径升到欧阳氏家中来,又替他设了灵位。
欧阳氏谢辞了众义民,对郭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