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二者有何区别,请问子非有何高见?"潇湘馆东阁暖室之中,檀香高烧,龙吟细细,童子非前来给林姑娘还礼,却正好遇上陶梅上这儿来做客,还拖带着个小油瓶欢郎。
欢郎乖巧的很,自己找了本《易传》就上一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去了,陶梅正要拉着仰萍好好说些体己话儿,谁知道她又来了客人,真是兴趣索然。
但是林仰萍倒是对这位客人颇有兴趣,四人便在东阁暖室中坐下,畅谈天下人情事物文章,说着说着,就说到童子非同学的术业之所在,子非大人正有意编订一部律法,来规范官吏。希望可以借此限制那些贪官污吏,整饬吏治。
于是便有了林仰萍开头的那个问题。童子非对于这个问题自然是成竹在胸:"所谓官吏,世人常将其混为一谈,实际上二者可谓是泾渭分明。国朝有定制,官员的升迁考核降职黜迁都由吏部每年课查司专员执行,进退都有章法。而且地方上实权官员大多是经过科举考试后分配的执事官,他们饱读诗书,熟知人伦,其中本性贪渎者不是说没有,但是为数不多。百姓所谓的国贼者,其实指的是以下两类人。"
"愿闻其详。"林仰萍微微颔首,请他继续说道。
"首先第一是冗官,国朝开制不易,当时天下经历晋末战乱,民心思顶,故圣皇以柔道治国,大赦天下,厚待功臣之后,并将之定为祖宗家法。四百年来,兴亡族,继绝宗,并许以虚衔,天下肆佰军州,州牧太守之职竟然有数千名,实际上真正主事的乃是知州,那些太守郡守的虚衔只不过是个动人的耳目,好在户部度支司的账目上开一个条目而已。这样,国朝的官总数,在建国之初,不过数万人,五十年前迁都南京时已经膨胀到三十五万,而在这短短的五十年中,虽然名为中兴,事实上是用高官厚禄换取地方军阀的军权与税权,官员总数更剧增到五十万之多。而且,这还仅仅是有品秩的官员,吏员还没有算入期内呢。"
"第二便是这吏员。吏部考核只计算官员,吏员不在考核之类,所以我查遍资料,对于目前全国到底有多少吏员也没有明确数字。只是有福建帅司去年报上的资料可以作为一个参考:福建在景德二年进行了一个清查,全路共有两百六十七万户,人八百五十七万口,去年上缴的赋税折合成银子是一千二百万两,其中七成来自泉州和福州两大港口的海外贸易。而福建帅、漕、宪、仓四司共有官员四千五百二十一人。这个数目并不算庞大,平均一千八百九十五人担负一个官员。但是吏员数目确实令人咂舌的达到了十四万九千多人,平均每五十七人要供养吏员。如果再算上自从景德元年之后,福建水师的度用都由帅司府本地开出,那么福建百姓的重负也是可想而知的。即便是这样,福建一路仍然每年向朝廷缴纳上千万两的收入,因此,我可以说,郦君玉大人在福建的新政虽然成果显著,但是确是涸泽而渔,迟早会官逼民反。"
"居然这么多。"林仰萍微微叹道,陶梅不屑的白了她一眼,也进来插话:"不用说是福建那样的大地方,便是我们那个小小的芙蓉镇,全无一个官员,但却有吏员一百多人。朝廷的官员干的再不好,三年便走。可是这些吏员不仅不走,而且还生于斯,长于斯,数代都是为吏,那吃拿卡要都是家传的绝学,你又能拿他如何?人家甚至就是乡里的无赖,只不过穿上一层黑皮,就是官家人,拿着百姓的血汗钱还来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那,子非有何良策呢?"
"所以,我要制定一部大汉官吏行政律。不仅要限制官员,更要将吏员也用成文的法律规范起来。限定清楚,官员和吏员都有哪些权利,都有哪些义务,该做的事情他们必须做,比方说缉拿盗贼,维护治安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他们就不能找借口推脱,如果不想做,便请走人,换个能做事的人来做。"
"还有呢?"
"那就是不该做的一件都不能做,在国家规定的税负之外,绝对不能再加苛捐杂税。现在地方官动辄以各种借口巧立名目征收税前,向上级邀功,哪怕治下已经是饿殍遍野,也要做出一种太平盛世的景象出来。"
林仰萍忽然笑了:"说道税负,有一个人到时说的头头是道,他可比子非精通财税的多。有空的时候要是让你们见见面才好。"
"请问林姑娘说的是谁?"童子非好奇地问道,陶梅一拍手:"我知道了,就是那个摇头晃脑的迂腐夫子宋宽峰,总是'不多''不高'的,是他吧!"
"就是他。"林仰萍点点头,"他可以说得上是当今理财第一人。只是怀才不遇,已经十多年了,一直还在度支司,若是有朝一日入阁拜相,凭他的智慧,我们的年夜饭一定会丰盛很多。"
"那最好不过了。"陶梅嘻嘻笑道,"我说啊,这江南和中原的情况不同,子非兄可是要注意了,千万不能一刀切,不然容易坏事。"
子非听见陶梅的提醒,连忙道,"小生生于偏僻,从未游学江北,陶姑娘见多识广,还请姑娘指点。"
"江南土地兼并严重,一县之中,数家大地主便有全县九成以上的土地,其余的大多数农民都是雇农或佃户,称之为'短衫帮',也有的失去土地之后便以工商为业,走南闯北,做水上的买卖。因此,在南方按人口征税往往佃户的税归结到地主身上。子非先生也明白所谓做生意都是一样,本小生意难做,本大生意好做,对于富人来说你收他的税虽然多,但是他能很快就恢复过来。而在北方,特别是郑卫陕晋魏韩之地,地广千里的大地主极少,占一县人口中最多的往往是只有一亩三分地的自耕农。他们糊口本就艰难,若是税负一旦过重,极为容易就走上了暴力对抗的路子。"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林仰萍微微闭上眼睛,陶梅白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所以朝廷在南方看似皇权集中,其实一般民众不易感受到官家力量,因为他们中间可以通过各种形式的大地主来做缓冲。而中原农民如同一盘散沙,孤立的面对着强大的国家力量,很容易就产生了被抛弃的情绪,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大家拼了个鱼死网破。"
"伐无道,诛暴秦。"
陶梅喝了口茶,"所以,尽管朝廷在洛阳设立洛帅,在开封设立卫帅,在新郑设立郑帅,千里之地便有三大帅,可是抗税抗捐的暴乱仍然星火不绝,这至少是原因之一。"
"原来是这样啊。"子非点点头:"制定律令不能单从书斋出发,必须要有通晓地方实际的人才来操作,才行啊。"
"我可以教你一个好法子。"陶梅灵机一动,想出来了一个点子:"你把法律写好之后,到田间地头向老农村妇宣读,这样一来,这些法律就广为人知了,若是他们觉得有什么不足不好的地方,就提出来,你在修改修改,不久可以了吗?"
"陶梅总是把问题想得很简单。"林仰萍放下手中的茶盏:"只怕一切的轰轰烈烈都难免流于形式。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是难免会成为又一个扰民的借口了。"
"是啊,制定法律是困难的,但是和知道如何制定法律比起来,它又是简单的了;知道如何制定法律是困难的,但是和将法律制定好之后,如何使它不仅仅成为案头孤芳自赏之物比起来,又是简单的了。"
"你应该还加上一句,"陶梅补充道:"最最困难的还是如何将法的精神保持到底,不至于变味,成为私欲流行的工具。"
"法律是神圣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人世间的报应,就应当落实在这法律之上。"林仰萍顺口接着,却看见子非一脸的苦苦思索,"你这么了,子非大人?"
"法的精神%法的精神……"子非喃喃自语道,一回来抬头看着天花板,一会儿望着茶杯,不时的还捶自己的脑袋,弄得仰萍陶梅二人莫名其妙。唯有欢郎一人若无其事的合上一转,做到陶梅身边,恭恭敬敬的问道:"请问陶先生,这天地万物之外,是否还有别个?"
"嗯?"陶梅白眼一翻,"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这天地之外,究竟是个什么事物。它可以决定这天地的样貌。"
"对了!就是这样!"子非一跃而起,拉住欢郎的手,兴高采烈的道:"就是这个啊!法的精神是什么,就是决定了法是法的东西啊,就是法的本来,法的本体啊!就是法的形而上者啊!"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句经典的名言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子非继续手舞足蹈道:"法的精神就是那个道,至于具体是什么法,法的条文都是器啊!只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了法的精神,知道了这个道,他们就自然可以判断出这是不是一部好的法律!反抗暴政是最伟大的权力!这个权力是天赋的!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剥夺它,恰恰相反,即便是皇帝也必须在法的意志下,在道之下统治,否则他就是僭主,就是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