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纸鸢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吃着,一句话也不说。她来这个小戏班子已经有几天了。现在正跟着郑班主学戏。她长得漂亮,人又聪明,那几出骨子老戏一说便懂,一点便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上台演出,最难的的是她多一句话从来不说,规规矩矩的,便是其他的旦角也都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晓红坐在她身边,纸鸢抬眼看看她,又专注于自己的饭碗,正坐在她对面的小菊却是一番的心不在焉。晓红看着小菊:"你怎么不吃啊?"
"啊……"小菊随便在碗里面捣了几下,挑出一根小青菜,狠狠的用筷子掐断,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使得她必欲将之去之而后快。
纸鸢看了她一眼,闷声不响的又低下头来吃饭,郑清风看看女儿:"吃饭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小菊应了一声,数着饭米粒一点点的吃着。
晓红放下饭碗,"我吃好了。"纸鸢也同时把碗放下来,"我也吃好了,师傅。"
"哦……那就出去玩吧。"郑清风把饭碗放下来:"不要走远了,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知道,师傅。"晓红得了命令,马上就起身拉起十八往外面跑去,纸鸢却收拾好桌上乱七八糟的碗筷,搬到后院的水井边,摇起辘轳,打起一桶清水,将碗筷洗刷干净,全部分类码放整齐了,才擦擦手,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当然我这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们也便那么一听,说是她的房间,只不过这房间中还有七八个房客,大家一起睡大通铺。
这日子自然是没法和在潇湘馆中的舒服日子相提并论。我们的紫鹃总管独享一层楼,随着自己的心随意的养花种草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过,她去在这稻草铺成的泥巴**睡的十分安稳,那些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烦躁和愧疚终于远离她,让她如同一个婴儿一样可以无忧无虑的去亲近大地,虽然这里连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也没有。
她从自己的垫子下面翻出来一些粗糙的麻布,坐在床沿上,从枕头下取出针头线脑的,细心的穿针,走线,院子里凉风吹过,窗棂上糊着的破纸发出索索的响声,院子里面还有人在那儿高声说这话,大声的,肆无忌惮的笑着。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舒适,阴冷的圣殿之中到处都是潜伏着的毒蛇和蝎子,所有的人都是来去匆匆,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被人听见了,然后就会有一个面容冷峻的检察官过来将你带到那些阴森恐怖的地下去,从此,你就再也看不见阳光。
而在这里,她能感受到每个人都起码可以真心的说出自己想要的,不要太过于忌惮阴影下的眼睛。
她的线不够多,只走了几针便快要用完了。不得已,她叹了口气,将那半件麻衣返回了垫子下面,虽然是离开了那里,但是一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了的。比方说,小心翼翼,莫谈他人。
她解开用细麻绳扎住了的裤腿,将那褐色的土布纺成的裤脚卷起来。
从脚踝往上一寸多一点的地方开始,肌肤上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这些纱布都已经是从洁白变成泛黄色的了,里面隐隐约约的还能看见一团团的殷红的血迹。
纸鸢找到那纱布的头子,一点点的撕开,轻轻的将它从腿上卷开,一层又一层。随着她的动作,纱布被一圈圈的卷起来,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片血肉模糊,那些大块的皮外伤,开始的时候仅仅是用带刺的皮鞭抽出来的,但是对她施虐的人不会让她太舒服的,在这些鞭痕愈合之前给她用纱布和药水包扎上,而当伤口渐渐合拢的时候,则毫不留情的将那一层纱布连着血肉一起撕掉,这种惩罚很人道,不会伤着筋骨和经脉,但是,却又能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的伤口在经历了几次撕扯之后已经扩大到了整个小腿上,在膝盖以下到脚踝之上,就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完全的一片血肉模糊,一片血迹斑斑。
纸鸢看了看伤口,微微的似乎可以看见最里面一层的纱布下还在渗透着鲜血,随着她的呼吸,中心的那一团,已经是黑紫色的淤血了,她从包袱里找出药瓶,这是最后一点儿金创药了,只够三天的剂量,如果明天能去镇子上的话。明天最好要去配一点。
段纸鸢叹息一声,声音小的她自己都听不见,上完药,重新包扎好。将裤腿放下后,她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又好似没人事一样。才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只拿了十文钱放在身上后走出来,正巧看见十八和晓红手拉手,开开心心的走进破庙。
看见他们俩,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开心。好像是说,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觉得,也许好好活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来,擦擦汗。"晓红姑娘拉着十八的手,把他拽到古井边上,十八摇起轱辘,打了一桶水,晓红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在冰凉凉的井水中洗了一洗,垫着脚尖给十八洗了一把脸。
这脸可洗的不太容易,十八总是跟个孩子一样的躲着她,让她的手总是偏一点偏一点的落到他的脖子上去。
"讨厌哦,十八哥……"晓红脆生生的叫道,斜靠在廊柱上的段纸鸢不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两个人真有意思,为什么他们觉得这样闹来闹去的会很好玩呢?她不明白,从小到大也没有人给她讲过什么是"爱",但是,她却本能的感受到这其中有着一种冥冥的力量,维系着他们,这种力量她可以感受的到。
晓红听见了纸鸢的声音,方才发现他们的嬉闹已经一点不差的落入了别人的眼帘,顿时羞红了脸,一头扑进十八坚强有力的怀中,闷声不响的小粉拳狠狠在擂在了他的胸前。
十八旁若无人的将晓红搂在怀里,得意的闭上双眼享受着她的粉拳伺候,纸鸢再不解风情,也该明白自己该离开了。不过她还在一面的思索着这两人与梁山伯和祝英台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是不是英台在与梁兄三年同窗情谊长的时候也是这样呢?梁山伯啊梁山伯,你不识英台本是女儿身,真是笨死了啊。
院中的两人还在那里如胶似漆着,虽然十八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来,但是那"要星星就给你摘星星,要月亮就给你摘月亮"的谎话是少不了的,反正这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许便许呗,但是要说到,买一间房,一亩三分地,再来一头老黄牛,这种介于可能和不可能之间的愿望……我们还是许下来,就当是个美好的传说吧,如果实现了,就感谢神恩在上,要是实现不了……人都到手了,你再问这些事情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了。
纸鸢微微笑着,真想要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却不经意间看见另外一棵柱子后面还躲着一个人,那个人也看着院子中的晓红和十八两个人,只不过她的眼神中,竟然有很多,纸鸢在圣殿中司空见惯了的东西。
她还记得,当她小时候,每次看见那些隐藏在阴影和廊柱之后的阴毒眼神,都会害怕的躲到孟老师的长袍后面去,她也曾经天真的以为老师的长袍会和妈妈的怀抱一样的温暖,可以躲避风雨,不过,她错了,也终于要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现在,又见到这些无声无息的毒蛇,她是不会再让自己被咬了的。也不会同意他们去随便的咬别人。
她在廊柱后面看见的那个人,是小菊。
外篇:广德军
广德军地处江南东路南部,四周群山环绕,犹如一座巨堡雄踞,将两浙、徽宣与江宁分隔开来。地域虽然不大,仅有三百二十四万亩,但却是东南一重镇,自从天汉建国以来,历代均在此驻有重兵。其下有广德、建平两县。军治桃州,在本州中性偏东,自从大卫朝圣宗皇帝时期便一直是历代行政官署治所。为一州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已有千年历史。特别是天汉迁都于金陵之后的四五十年,其面貌更是日新月异。
"真是好一座雄关!"陈洛站在山脚下望着百余丈之外的界碑关不禁出声赞叹道。这里就是广德军与长兴县的分界处,往西边是绵亘不绝的笈山山脉,往东这是富饶多产的太湖平原。数千年来,就在这界碑山下,山民用山里出产的新鲜野味和山珍,去和平原上的农民们互通有无,来往不绝的商旅们一点点的在这三百多丈高的笈山之上踏出了一条十几丈宽的大路。
"这条路是十年前修的,从松江府一直到安庆府。"赶车的老张是个经常跑路的车把式,一路上话特别多,陈洛也喜欢听他说,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广德人,土生土长的广德人,对于他将要上任的那个地方门清路熟。
"这路好着呢,过去这界碑关特难走,一天也不一定能过得去,大宗的买卖都愿意走水路。自从这条路修好了,从南边过来的车马都不用跑到吴中去装船走水路,直接走这条大路,半天就能到县城。然后再从那儿转水路,下徽州,上芜湖,都快得很。"
"哦。"陈洛点点头:"过了界碑关还有多远?"
"还有三十里地吧。"老张把车赶到右边的分道上,前面是界碑关的关卡,有税卡在逐个的检查有没有私藏夹带企图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