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陈洛起来晃晃脖子,"不知不觉,半天都过去了啊!这些账目还没有看完呢。"
"少爷,您这几天可没好好休息,从大清早一直忙到熄灯,都坐在这儿看这些账本。当官的老家伙也见过了不少,可是真没有见过象少爷这样的官。"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刨红土。"陈洛拿起筷子,陈忠将饭菜都取出来,放到桌上,忍不住又继续唠叨:"少爷,您这么大的人了,也该取一房媳妇为您操持家务了,您说您的这些事情都让老仆来做,那算什么事情呢。"
"没什么,我觉得你做的饭菜最合我的口味。"陈洛不露声色的道:"我的事情我自己会挂在心上的。你就不必多说了。"
主人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陈忠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少主人,几次欲言却又止,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的立在一边等他吃完饭。
恰在此时,大堂之外有人击鼓,陈洛便赶快放下碗筷,梳洗一番之后传令升堂,两班衙役分列整齐,方才命人将那击鼓之人带上堂前问话。
今日前来告状的乃是两名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一名叫胡三,一名叫胡小六,两人本是叔伯兄弟,陈洛便问他二人既然是兄弟为何相争。
胡小六回答道:他二人的父亲乃是同胞兄弟,胡三的父亲为兄长,胡小六的父亲乃是二弟。自从祖父过世之后,他兄弟二人便将祖业分割,兄弟各得一半。二十年前,胡小六的父亲外出去杭城经商,便迁居到杭州,便将分得的田地和房屋租给兄长居住。
前年,胡小六之父在杭州的生意日渐衰败,又深染重病,便又叶落归根之意,于是吩咐儿子将在杭州的产业变卖,准备回家乡去做一名田舍翁,并告诉胡小六,二十年前在其祖宅之下,埋下了五千吊铜钱,已被后来不时之需。他怕自己撑不到老家取出铜钱,便提前将埋藏铜钱的地方告诉了儿子,让他取出,重振家业。
果然,车马行道湖州县的时候,胡小六之父不治,一家人便與尸而归。再葬礼结束之后,胡小六便取回了老宅,并按父亲的指点,挖出了那些铜钱,谁知道被堂兄知道,他硬要说这些钱乃是二人祖父所埋下的,不应当归胡小六一人独有。二人争执不下,于是来到军衙大堂,求青天大老爷明断。
陈洛听罢二人陈述,又唤来地保问清状况,才命衙役将那些惹祸的铜钱全部取来。
不多时,数个有力气的衙役抬了一大筐铜钱进来,陈洛命胡氏兄弟看过是否是挖出来的铜钱。二人看过都说是,并又吵吵嚷嚷了起来,陈洛不得不狠狠地敲了敲惊堂木,才将秩序维持下来。这时候,虽是大中午的,但是由于事情乃是就发生在桃州城中,四街八巷的乡党都围在军衙门口看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怎么烧。
陈洛命衙役取过一串铜钱,仔细的看了看,只见那一串铜钱都是皇统十年铸造的,心中已经暗暗有了疑问,又命衙役从筐中随便又取了些铜钱,拿过来仔细验看,发现,大多都是皇统十年、五年的,甚至更有南渡以前道安二十五年的铸钱。心中顿时有了答案。
陈洛胸有成竹的将那惊堂木一拍,厉声道:"胡小六,你可知罪!"
那胡小六身子一震,还狡辩道:"大人,小人何罪之有?"
"哼,何罪之有?你刚才是不是说这些铜钱,乃是你父在二十年前去往杭州时埋下的?"
"是。"
"那好,本官为你算来。今年是景德三年,二十年前正好是至元元年。当年就改元行用新钱,或许你说,广德地处偏僻,新钱虽然开始使用,但是还没有流行到此。那么好,本朝财司有制度,自改元后元年发行新钱,称之为新元钱,以后每逢五年便再发行一次,称之为五元钱。道宗皇帝总共在为三十七年,也就是在皇统元年,皇统五年,皇统十年,皇统十五年,皇统二十年,皇统二十五年,皇统三十年和皇统三十五年都有发行新钱。你父亲若是在至元元年埋下这些钱,为何其中不见皇统十年以后之钱?这还不足以说明这些钱并非是你父当初埋下的?"
胡小六吓得连连磕头认罪,承认自己乃是一时无意从老宅之中挖出来了这些铜钱,又因为父亲的葬礼之后,家用不足,故而想独吞这些积蓄,以做一些小本买卖。陈洛见他认了罪,又却属其情可悯。况且地保作证,胡小六一贯老实,也是家道中落才做出这种事情。于是陈洛乃宣判:"此钱既然是胡氏兄弟祖父所藏,胡氏兄弟乃应当各得一半。虽然胡小六有错于此,但是念起情有可原,本官不予追究。但须叮嘱几句:这钱只可用作家道营生,若是用作酒肉赌场,本官定要讨回来。"
退了堂,陈洛回到内堂,不住长吁短叹,陈忠见少爷心事沉重,便陪着笑脸问道:"少爷断案如神,百姓们都交口称赞。少爷却为何不见喜色?"
"唉!"陈洛叹了口气,"我只是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为了一些钱财,兄弟也可以对簿公堂。由小见大可知这世上为了利益二字不知道要有多少骨肉相残,兄弟成仇的人间悲剧啊。"
陈忠听了这一席话,知道少爷是因何而难过,刚刚想劝慰他几句,这时候却听的人道:"知军大人,有您的书信。"
陈忠连忙出去,只见外面一名邮差满头大汗,连忙招呼他坐下喝口茶。那邮差从布袋中取出一封信道:"这是京城童子非童大人写给陈大人的,信已送到,请老人家画个押,好让小的回去交差。"
"老兄一切安好乎?广德地腴物饶,想来必是极为快活。小弟自得授京官以来,圣恩正浓,旬月之间,屡次召对。今上久有中兴之意,欲效本朝太祖太宗皇帝,广布天恩,一清四海。而诸般要务,皆以吏治、民生为天下先。故圣上于官吏条律之法甚为重视,几番下诏,命求三司意见。今子非不才,绞尽脑汁,成《大汉官吏行政条律十三章》,因草草而做,料必多疏漏,故恳请老兄不吝指教,为天下百姓而痛斥子非。"
陈洛看到此处不禁笑了,这个童子非啊,简直就是恃才傲物,明明是到自己面前显摆来了,还要假惺惺的说什么"为天下百姓而痛斥子非"。看来自己是不好好的早点儿茬出来,骂他一顿狗血淋头,他是不会心满意足的了。
想到这里,陈洛的目光落到了那叠厚厚的公文纸上,只见首页用清秀娟丽的小楷写着"大汉官吏行政条律十三章",这字迹绝对不是某个喜欢一边喝酒一边泼墨的人能写出来的,陈洛微微一笑,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自然可以想得到,现在的童子非大人应该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不爱功名爱美人了。
他将那厚厚的文稿通读了一遍,站起身来,叉手沉思片刻,又不住的在屋中来回踱步,陈忠一见少爷如此,便知道他是在想问题,赶快到书桌边上为他磨好墨汁,果然,一盏茶的时间不到,陈洛疾步走回桌后,提笔挥毫,文不加点,一篇**气回肠,流芳千古的《答童子非论律法书》便由此而生。
"条律森严,而循滑官吏大行于世;斧钺鲜亮,而懵懂百姓血流成河。是故,行法制,必先开民智,开民智,首先在立学校。学校之立,不在明经义晓百事,而在正人心,古风华。人心不古,虽有万章之法而盗贼日炽;道德流行,纵无一毫之痂而夜不闭户……"
童子非握着陈洛的回信,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你这是不赞同我啊!又在重弹你那个道德主义的老调子,行吗?行不通。乱世必用重典,古来人们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我童子非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天下大乱不在于那些无知的农民,而在于压迫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我就是要限制他们,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这才是爱护百姓啊。陈洛,你那么聪明,难道竟然也看不出这一点吗?还是因为你家也是地主的缘故?
醋劲上来,文思如尿崩,子非毫不客气,泼墨草书道:"兄之言大谬矣!试看今日之域中,富者乐不思蜀,贫者叫苦连天。岂是道德之过?非也!此乃无道德之因也!天下苍茫,万民疾苦,空谈良心,又有何用!袖手高坐,岂能救吊民于水火?当今要害,不在道德,不在人心。而在制度,而在法纪……"
陈洛在拜月亭下,对着明月,高声朗读:"国之纲纪不正,而后有群丑辈出,祸国殃民。今积弊已深,道德日下,不可一日而全之。而法为道德之底线,以登山为譬,未登五十丈,如何等得百丈高?而若果真正人君子,自然恪守三德,又何须畏惧法绳?故法乃实为正之绳之。为官者先为其表率,不越其线,其下方可有大治。"
"好文章啊。"陈洛不禁赞叹再三,却又忍不住再提笔写了一封信:"贤弟之心,拳拳服膺。唯念病入膏肓,今上虽久有龙虎意,然奈何掣肘颇多,此律令既出,弟必在风口浪尖为官僚循吏之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京都龙蛇混杂,弟务必小心自在,切记,切记。"
"陈洛啊,你未免太看低我了。"童邪不屑的将陈洛的信扔到角落里,"我童子非既然挑了这个头,害怕那些衮衮诸公吗?下一步,我就要拿他们的家业开刀了。正经界!君子周急不济富!"
"子非终究太过急躁了些。"李正熙在写《帝国末年的太阳》时不无遗憾的写道:"但是,当时的人们都很急,内忧外患压迫得每一个还有良知的士大夫都不得不去应对着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郦君玉走的是强化行政管理,压榨出官僚体系中最后一滴油的方法。这也是几千年来中华民族一直使用的法子。但是这一招固然立竿见影,迅速有效,可是一旦人亡立即政息。历史上并不乏伟大的改革者,但是当这些伟人离开之后,他们的政敌一旦得势,所有的改革成果就都有可能随着他们一起进入历史的坟墓。而童子非所要做的就是竭力避免这一悲剧的出现。他要将这些政策用法律规定下来,即便发生政局的动**,也不至于使改革中途而废。"
写到这里,李正熙不仅搁下了毛笔,静静的望着窗棂之外山水烟蒙,又写道:"从萧瑀的温和改良主义,到郦君玉的高压强势,都还是大汉这颗三百六十多年古树枝干上的变化,唯有童子非,他不屑于做些修剪枝干的小动作,他要彻底的将这棵大树,从内到外的彻底的大换血,过于急躁,过于急躁了!在没有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前便一意孤行,一旦唯一支持他的皇帝也动摇的时候,他的改革还能持续多久,便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事实上,子非虽然得君行道,但是一贯重视制度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执政也是缺乏制度的保证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当洪曙在制定《七十五条宪章》的时候,一定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将内阁的权力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