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归栖
山岚在竹梢间流转,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箔。宋昭蹲在溪边浣剑,木柄短刀浸在沁凉的溪水里,刃身上的古老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忽然停下动作——水中的倒影除了自己,还多了一袭白衣。
"柴垛堆歪了。"裴砚在她身后放下装满草药的竹篓,银发梢还沾着露水,"东侧第三层那根云杉木。"
宋昭甩了甩短刀上的水珠:"是你非要按五行方位来摆。"刀尖故意划过水面,搅碎了两人的倒影。破碎的波光里,她瞥见裴砚锁骨处的沙漏疤痕泛着极淡的金芒,像深秋最后的萤火。
他们在这座无名山定居已三月有余。山腰的废弃道观被改造成居所,残破的太极图用青苔补全,香案改成药柜,三清像前供着那盏不再发光的时之魂灯。
裴砚忽然伸手拂过她额前的日轮印记。这个动作比山风还轻,却让宋昭想起白塔里心脏破裂的瞬间。那时他的手指也这样凉,沾着镜湖之心的金液,在她眉心画下完整的轮回。
"印记颜色变深了。"他说。
宋昭捉住他欲撤回的手腕。裴砚的体温依旧偏低,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像具尸体。她将他的掌心按在溪水中,看阳光透过他修长的指缝。
"是你在暖起来。"水珠顺着交握的手腕滑落,她故意晃了晃灯笼,"时之守护者大人。"
裴砚的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微红的耳尖。当初离开青溪谷时,他们确实在某个暴雨夜的山神庙里,对着残破神像立过荒唐的誓言。宋昭非要他念什么"时川在上",自己却笑得差点打翻魂灯。
"药圃该浇水了。"他抽回手,从袖中抖出几粒种子,"在镜湖北岸找到的。"
宋昭凑近辨认:"紫述香?这种时节。。。"
"时之流紊乱处开的反季花。"裴砚的指尖掠过淡紫色花瓣,某种宋昭熟悉的金光在花蕊间一闪而逝。她忽然明白这些日子他频繁外出所谓何事了——那些被时间重塑遗落的碎片,他正一片片找回来。
山风转过竹林,惊起几只蓝翅鸟。宋昭望着它们飞往镜湖的方向,忽然想起什么:"今天该去给阿瑶扫墓。"
衣袂摩挲的声响靠近,裴砚往她发间插了朵野山茶。鲜红的花瓣映着日轮印记,在溪水里摇曳成燃烧的火焰。
"带着这个去。"他声音很轻,"她喜欢艳色。"
宋昭怔了怔。这是裴砚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消失在时间里的少女。她碰了碰鬓边的山茶,忽然发现裴砚今日束发的缎带是青色——与阿瑶最后提的那盏灯笼同色。
山径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影子在石阶上时叠时分。宋昭故意落后半步,看阳光给裴砚的银发镀上金边。现在的他走在山路上会留下脚印,会在陡坡处伸手扶她,会在她故意踩他衣摆时无奈地停顿。
半山腰的衣冠冢前,几株野山茶开得正盛。宋昭把带来的米酒洒在碑前,看着酒液渗入泥土。裴砚蹲下身,指尖在"瑶"字刻痕上停留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布包。
"这是。。。"
"时间尘埃。"他解开布包,淡金色的细沙随风飘散,"从所有循环里收集的。"
金沙落在山茶花上,竟凝成晶莹的露珠。宋昭望着那些折射七彩光芒的水滴,恍惚看见无数个时空的阿瑶在对她们微笑。最亮的那滴顺着石碑滑落,恰巧浸湿了"友"字的最后一笔。
下山时起了雾。裴砚的银发在雾中像盏朦胧的灯,宋昭忍不住伸手攥住一缕。他吃痛回头,却见她将发丝绕在指间系了个结。
"做什么?"
"听说这样绑住,下辈子也能找到你。"她眨眨眼,额头的日轮印记在雾中微微发亮,"不过现在。。。先教教我五行柴垛怎么堆?"
裴砚忽然靠近。山雾吞没了他的银发,青衫,以及落在她日轮印记上的吻。宋昭在清冷的松香气息里闭上眼,听见他说:
"柴垛可以明天再堆。"
雾更浓了。灯笼里的残光微微亮起,照见两只交叠的手。无名山的轮廓在雾中淡去,唯有新生的日轮印记,在茫茫时川中标记出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