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嘉靖满意的信号。
黄锦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
“陛下已然知晓诸位心意,接下来,内阁奏报去年开支明细,户部、各部依次补充,不得延误。”
严嵩再次开口:
“这一个月多来,大家都很辛苦,总算把去年的各项开支都算清楚了,内阁这几天把票拟好了,司礼监也批了红,去年的账也就算结了。然后我们再议今年的开支。”
说到这里,严嵩望向了他身边的徐阶:
“你和肃卿管户部,内阁的票拟就在你们那,你们说一下,然后呈交给黄公公他们批红。”
严嵩的话音刚落,殿内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徐阶。
谁都知道,徐阶素来谨慎,虽属清流党,却极少与严党正面冲突,如今严嵩亲自授意他奏报户部核账结果,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场“顺利过审”的流程。
徐阶缓步上前,动作依旧沉稳,语气也和严嵩一样慢,却字字清晰:
“内阁的票拟,是昨日严阁老交由户部的。我与苏淞昨夜核对了一整晚,核对完后,有些票我们签了字,有些…………没敢签。”
“什么?”
严世蕃的声音率先炸响,他猛地从阁员队列里上前一步,脸上满是诧异,
“有些票你们没签字?哪些票没签?”
他是严党的核心,吏部与工部的开支多由他暗中把控,徐阶这话,无疑是直接打了严党的脸。
黄锦和司礼监的太监们也愣住了,原本松弛的神情瞬间紧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阶身上。
户部不签字,意味着内阁与户部的意见相悖,这场财政会议,怕是要从“和谐过审”变成“针锋相对”。
徐阶迎着满殿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慢声回道:
“兵部的开支账单,用于北边防鞑靼、南边抗倭寇,事关边防,我们签了字,但吏部与工部的开支账单,超支数额太大,远超往年常规用度,且部分款项用途不明,我们没敢签字。”
“你说什么?!”
严世蕃的脸色瞬间涨红,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们吏部和工部的账单,你们没签字?”
他实在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徐阶,竟会在御前财政会议上,当众否决严党把控的两部开支,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挑衅。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雪穿过通道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高拱、张居正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没敢表露。
严党官员们则纷纷露出怒色,有的甚至想上前争辩,却被严嵩用眼神制止。
而东侧纱幔后的锦身殿内,嘉靖原本微垂的头猛然抬起,双眼看向殿内方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徐阶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君臣同心”的假象,也让他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了周云逸的声音。
“宫内开支无度,六部上下贪墨,这是上天的警示!”
那声音很远,仿佛来自午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又好像很近,就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嘉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身前的座椅,指节泛白。
他可以容忍严嵩的阿谀,可以默许严党的贪腐,却不能容忍“开支无度”被当众揭穿,更不能容忍“上天警示”的阴影再次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