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狱再次躬身,保持着绝对的恭敬,一步步退出了节堂。
走出总兵府,被塞外带着沙尘的冷风一吹,沈狱才感觉那口憋着的气缓缓吐出。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堡垒般的府邸,眼神复杂。
马芳,人如其名,锋芒毕露,是一座他必须小心绕行,却又必须倚仗的火山。
在这里,锦衣卫的权势需要藏在边军的功绩之后,方能稳固。
他整理了一下麒麟服的衣襟,心中已然明了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从总兵府那充满压迫感的节堂回到自家的锦衣卫衙门,沈狱后背的凉意尚未完全散去。
马芳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警钟在他心头回**。
他深知,在这位名将面前,任何虚与委蛇、任何官场套路都是苍白的。
马芳要的是“准”和“快”,要的是能辅助他打胜仗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他沈狱,一个对草原认知几乎一片空白的新任镇抚使,若不能尽快拿出真材实料,别说站稳脚跟,恐怕连被马芳正眼看待的资格都没有。
“来人!”
沈狱沉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二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几名值守的番子应声而入。
“将最近三个月……不,半年内!所有关于草原动向的线报、夜不收的哨探记录,全部搬到我这里来。还有,把库房里最详细的宣大地形图、漠南部落分布图,都给我找出来。”
他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很快,厚重的卷宗、各式各样的纸条,有些甚至带着风干的血迹和泥土、以及数张边缘都已磨损的巨大舆图,堆满了他的案头。
空气中弥漫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沈狱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一盏明亮的油灯。
他解下绣春刀,置于触手可及之处,然后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埋首于这片信息的瀚海之中。
这是一项枯燥至极,却至关重要的工作。
他首先铺开那张最大的《宣大边塞与漠南形势略图》。
图上,蜿蜒的长城、密布的军堡、关隘名称他尚能辨认,但长城之外,那一片代表广阔草原的区域,对他而言几乎是陌生的疆域。
上面标注着一些部落名称:土默特(俺答本部)、鄂尔多斯、永谢布……
以及一些拗口的地名:威宁海子、集宁海子、黑城、丰州滩……
他开始对照卷宗。
第一份,是来自夜不收哨长赵振山的例行巡边回报:
“七月廿三,于拒胡堡外三十里,发现虏骑游踪,约二十骑,自西北向东南而行,疑为俺答本部白哨。未接敌,追踪十里后失其踪迹。”
沈狱拿起一支细毫笔,在地图上“拒胡堡”外的区域,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个墨点,在旁边标注日期和“虏骑二十,方向东南”。
他注意到,这条信息来自赵振山本人,意味着可靠性极高。
第二份,是一张小小的、字迹潦草的纸条,来自某个代号“灰隼”的坐探:
“八月初五,丰州滩西北,见大队牛羊聚集,牧民言为‘吉囊’部越冬准备。”
“吉囊部?”
沈狱低声自语,迅速在图例和部落说明中查找,确认这是鄂尔多斯万户下的一个重要部落。
他在“丰州滩”附近标注“吉囊部,畜群聚集”,并记下信息源是“灰隼”。
第三份,则是一份略显正式的密报,来自韩布的系统:
“城内‘张记货栈’,近日购入大量茶砖、盐巴,数量远超常例,货主与一蒙古打扮之生面孔接触频繁,已加派人手监视。”
这条信息关乎内患。
沈狱在城内“张记货栈”的位置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标注“疑似通虏,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