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狱的桌案上,已然被一张张标注着不同符号和路线的大幅地图所覆盖。
来自各方锦衣卫和夜不收的急报如同雪片般堆叠在一旁,每一份都带着关内的烽火与血泪。
情报显示,俺答本部精锐在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抵抗的情况下,气焰已然嚣张到了极点。
他们不再满足于洗劫零散的村庄,甚至开始大胆地逼近一些防御相对薄弱的州县城池!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纵马呼啸,耀武扬威,甚至将掳掠来的大明百姓驱赶到城下肆意侮辱,企图激怒守将出城野战。
“猖獗!何其猖獗!”
沈狱放下最新一份描述虏骑在蔚州城外暴行的密报,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
然而,愤怒之余,沈狱那属于优秀情报分析者的冷静头脑仍在高速运转。
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
或许是因为进军太过顺利,或许是因为极度轻视边军,俺答并未像以往那样,派遣大量游骑对大军侧翼和前方进行大范围的、细致的侦察。
他的主力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沿着一条相对固定的通道滚滚南下,其行军路线,被潜伏在侧的锦衣卫和少量悍勇的夜不收清晰地捕捉并记录下来。
沈狱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巡弋,手指沿着那条用朱笔标出的、代表俺答主力的粗红箭头缓缓移动。
箭头穿过丘陵,越过河谷,指向南方腹地。
他的大脑飞速处理着关于地形、水源、敌军兵力、携带辅重,以及最重要的。
其可能的最终目标和回师路线的所有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节堂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沈狱手指划过地图的细微摩擦声。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再移动。
那里是一处不算特别险要,但地理位置却十分关键的区域。
它位于俺答目前进军路线的一个自然延伸方向上,周边有数条道路交汇,水源充足,是大军休整、分兵劫掠的理想地点。
更重要的是,根据俺答目前的行军速度和劫掠习惯推断,数日之后,其主力很可能在此地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集结和物资整理,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深入还是满载而归。
沈狱盯着那个点,眼神越来越亮。
他拿起一支细笔,在那位置周围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沉吟片刻,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小字。
就在这时,马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是刚刚处理完军务,脸上带着征尘与疲惫,但独眼依旧锐利。
“情况如何?”
马芳径直走到地图前,声音沙哑。
沈狱没有多言,只是将手指重重地点在自己刚刚圈定的那个位置上,然后将几份关键的情报推到他面前。
马芳俯身,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情报,然后又死死盯住沈狱所指的那个点。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脑海中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推演。
敌我兵力、行军速度、地形利弊、后勤补给、以及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马芳猛地直起身,独眼之中爆发出慑人的光彩,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几乎与沈狱刚才所点的地方完全重合,用力一戳!
“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千钧重担落下的决然和找到猎物的兴奋。
“此地利于虏骑集结休整,却不利于其全军立刻展开。他们携带着大量抢来的物资和人口,行动必然迟缓,队形也会拉长!更重要的是,”
马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们绝对想不到,会有一支边军,敢远离城池,孤军深入,在此地等着他们!”
沈狱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再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略决断,已然下达。
接下来,便是血与火的碰撞。
宣府的利刃,即将出鞘,直刺俺答最为得意、也最为松懈的咽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