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便借此次事情让他们闹一闹,让这教坊司的污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或许能刺痛一些麻木的神经,让这盛世之下的脓疮,有机会被剔除、剜去。
她此举,无关党派斗争,只不过是为给这沉闷的世道,透一口气。
就算李林甫为此向她发难。。。。。。她自觉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李林甫很难抓到她更实质的错误,也相信自家皇兄没有昏聩到帮着外人来打家里人的地步。
“师父。”李冶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持盈散人的思绪,“法事已毕,众人皆已散去。杨郎君与元郎君等人,想在离去前,再来拜谢师父。”
持盈散人缓缓转过身,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
她微微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李冶侧身让开,杨昱与元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元结的眼眶依旧红肿,面色苍白,但相较于法会前的沉郁,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宣泄过后的解脱,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褶皱的白色襕衫,上前几步,对着持盈散人便要行大礼。
“晚辈元结,拜谢散人成全之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这一拜,不仅仅是为了今日法会给了他告慰海棠的机会,更是为了持盈散人肯为那些微贱如尘的女子们,提供这一方用来发声与安魂的人间净土。
持盈散人并未避开,受了他这一礼,才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和如幽谷清泉:“元公子请起。超度亡魂,慰藉生灵,本是修行人的分内之事。你能借此机缘,一抒胸中块垒,告慰故人,亦是你的诚心所致。”
她的目光落在元结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只是,悲恸过后,前路犹长。逝者已矣,生者当如何自处,元公子可曾想过?”
元结站起身,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双手下意识地又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泪光闪烁,却多了一分决绝:
“回散人的话,晚辈。。。。。。晚辈之前浑浑噩噩,只觉天地无光,生无可恋。但今日。。。。。今日在此,将心中悲愤诉诸于众,听到底下诸位同道的唏嘘与支持,晚辈忽然明白,海棠之死,非我一人之痛,更是万千类似悲剧之一隅。”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若不能为海棠讨回公道,若不能令教坊司中这等苛虐之事有所收敛,晚辈。。。。。。愧对海棠,更愧对今日在场所有心存良知之士!”
“此路可不是你说说便能走得通的。”持盈散人缓缓开口道,“你真有这毅力?”
“此路再难,晚辈也定会走下去,直至水落石出,直至。。。。。。直至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得到应有的惩处!”元结回答道。
持盈散人凝视着元结眼中那簇重燃的、带着痛楚与执拗的火焰,片刻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有些路,既已选择,便只能由行者自己丈量其中的艰险与代价。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神色恭谨的杨昱身上。
“杨郎君。”持盈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
“晚辈在。”杨昱连忙躬身应道。
“今日法会,你做得很好。”持盈散人道,“虽说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有偷奸耍滑之嫌,却也安排的还算妥当。”
她看了眼门口的李冶,看得这位小道姑也是心中发毛----这事儿终究是有她一份的。不过持盈并不打算深究,只是想稍稍敲打敲打这二人。
所以她又继续开口道:“你们那文章着实是不错,算起来这件事情上你也算居功颇丰,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才是。”
杨昱抿着嘴有些心虚,听了持盈这话也不敢居功,更不敢狡辩,只是愈发恭敬地回道:“散人谬赞了。晚辈只是觉得,情之所至,发自肺腑,方是最能动人。”
他说着又表现得甚是亲厚地搂住了元结的脖子,继续道:“次山兄心中的悲恸,远非晚辈所能模拟,必须由他亲口道出,才能告慰亡魂,警醒世人。晚辈。。。。。。晚辈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