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凭什么男子争权夺利,却要女子承受屈辱和死亡?凭什么这些鲜活的生命无声凋零,还要被扣上污名?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叛逆、对杨昱等人行动的钦佩、以及对那陌生海棠姑娘的深切同情,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给我一张!”郑苒猛地从陈妙身边的一个少女手中抽过一张抄录着《祭妻文》片段的纸笺,上面正好是那句:“朱门酒肉臭,尽榨蛾眉血;玉盘珍馐直,皆出弱质膏!”
她深吸一口气,在小姐妹们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将那张纸高高举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跟着那磅礴的声浪,一起呼喊起来:
“严惩元凶!以正国法!”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和生涩,但很快便融入了那巨大的合声中,变得坚定而响亮。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和力量,仿佛将胸中块垒一吐而空。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衣着不俗、却同样神情激动的贵女。郑苒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
他们该如何看待自己?是鄙夷女子抛头露面妄议时政?还是看自己年岁尚小,笑自己信口乱语?
她紧闭着双眼,可没有等来斥责。若是在家中她敢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父兄的呵斥转身便到,一直呵护自己的母亲也会换上另一副面孔。
可她睁眼时,看到的只有肯定和赞许。
“严惩元凶!以正国法!”
几个士子像是附和她一样,也举着手中的纸笺高呼起了相同的口号。郑苒觉得此刻自己仿佛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归属----她觉得自家生来就该走在人民之中,为百姓发声,为众生谋福。
也正是在这时,城楼之上,天子仪仗赫然出现,明黄色的身影在城垛后显现。
“陛下!是陛下登楼了!”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郑苒也踮起脚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恐惧与期盼交织在她心中。陛下会如何决断?会顺应这汹涌的民意吗?还是会。。。。。。血腥地镇压?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杨昱。只见他亦抬头望向城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那沉静的目光中,反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与推动之中。
郑苒忽然明白了,自家父亲曾和她说过那杨国忠最近的动作----作为太子党的成员,郑虔对此的态度是坐山观虎斗,等着鹬蚌相争后找准时机出来渔翁得利。
想来,今日正是杨国忠在朝堂上与李林甫一党发难的关键点了。
而杨国忠在朝堂上的据理力争,与杨昱在民间的这番造势,本就是一体两面,是一套完整的组合拳。
朝堂施加压力,民间提供声势,共同将御座之上的那位圣人逼到必须明确表态的境地。
郑苒的心跳与万民的呼喊声共振着,她看到城楼之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百官簇拥下,缓缓移至垛口前。人群的声浪因天子的出现而出现了片刻的滞涩,随即变得更加复杂----其中既有敬畏,更有压抑不住的期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隆基俯瞰着脚下这片黑压压的、沸腾的“民心”,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久居上位的眼睛,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士子的激愤,百姓的茫然与从众,也看到了人群中那些格外显眼的身影----元结、杜甫、陈妙,以及那个穿梭其间,如静水深流般引导着一切的杨昱。
自家这个小舅子。。。。。。怎的对付起自己这个姐夫来就这么毫不手软呢?他心中又是气闷,又是欣赏。回去之后定要与爱妃好好说道说道。
郑苒紧紧攥着手中那张已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纸笺,屏住了呼吸。她看到杨昱在人群中对几个领头模样的士子微微颔首,随即,那磅礴的声浪开始变得整齐划一起来,不再是最初的杂乱无章。
“严惩元凶!以正国法!”
“清积弊!慰亡魂!”
“陛下圣明!为民做主!”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目标明确,情绪激昂却不失克制,显然经过了引导。这不再是纯粹的愤怒宣泄,而是有组织的民意请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