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后汉代立
飘飘洒洒的雪花,转眼间给汴京披上了银装。皇城的碧瓦如玉,只有朱檐还在飒飒的寒风中翘着高昂的头。景阳钟清脆的响声在京都阴霾的云空里回**,执事太监无力地挥动静鞭,积雪的丹墀上划出了三条凌乱的蛇印。公元九四七年的正月,在寒意逼人的天气中,辽太宗耶律德光登上了中原汉人的金殿。为了表示他与汉人的友善,也为了表明他要长久占据中原,辽太宗一改契丹服饰,穿戴上了汉族皇帝的衣冠。
文武百官在金阶下拜贺,契丹大臣列左,汉人大臣列右。汉臣中为首者是后晋少帝的宰相李崧,其次是曾为少帝首辅的冯道,第三位则是率大军投降而致后晋亡国的杜威。他下面却是曾竭力反对杜威事胡不战的李守贞,此时也屈身跪倒在曾切齿痛恨的辽主面前。
辽太宗俨然是大国君主的风范,当殿对汉人臣子颁旨加封。授予李崧太师兼枢密使,任用冯道为太傅。而对曾被许诺为中原皇帝的杜威,仅授予天雄节度使。李守贞虽说是个反对派,仍委任为天平节度使。这些人虽说都三呼万岁谢恩,但心里最不平衡的是杜威,皇帝梦落空不说,竟同李守贞划到一个档次,还有什么功过可言。辽主失信不说,而且实实赏罚不公。而下面辽主的态度,就更令杜威感到寒心。
在分封过汉人臣子后,辽太宗颇为感慨地说:“数十汉臣受封,唯独一人未至,而此人方为最重要者,可以说在场诸位皆不如这一人。”
李崧问道:“不知吾皇所指何人?”
冯道业已猜个八分:“万岁莫非是说刘知远?”辽太宗不觉点头:“正是。”
杜威流露出不满:“陛下,刘知远兵将并不比为臣多,何故如此将他看重,岂不冷了众臣之心。”
“不然。”辽太宗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刘知远不只兵强马壮,且又多谋善战,他不归顺,等于中原未定,朕难以安枕矣。”
李守贞欲借机扩大实力:“万岁,臣就不信他刘知远是三头六臂,愿万岁再拨三万兵马,连同本部两万,五万大军,三月之内扫平晋阳,以慰万岁。”辽太宗付之一笑:“李将军忠心可嘉,朕心甚喜。将军的勇猛朕亦知一二,然尚不足以战胜刘知远,朕意还是招其归顺。”
杜威当殿泼冷水:“万岁,刘知远久有称王称霸之心,圣上的美意他是不会认领的。”
“朕已派钦差前往晋阳,虽说迟迟未归,但刘知远尚未拒绝,朕相信他是会识时务的。”
辽太宗话音方落,传宣太监来报:“禀万岁,去往晋阳的钦差回朝复旨。”
辽太宗忙叫即刻上殿,一见钦差便问:“那刘知远可随你同来?”
“不曾。”
辽太宗脸上的欢喜顿时一扫而光:“他为何不肯奉旨?”
“刘知远道是身体欠安,他派手下重臣番汉孔目官郭威前来。”钦差奏道。
辽太宗脸上又现出些喜色,因为这毕竟还是给了他面子,他清楚郭威是仅次于刘知远的二号人物,说明刘知远尚未敢断绝联系:“好,宣他上殿。”
郭威听召进得金殿,他此行肩负着重任,一是不向契丹称臣,二是不把关系弄僵,因为眼下实力还不足以同辽国抗衡,三是探听形势,了解辽太宗入主后的大局。因此他并不施以君臣大礼,而是以外交使者的身份拜见辽主:“参拜大辽国皇帝陛下,恭祝千秋万岁。”
“郭威,见了寡人为何不大礼参拜?”辽太宗对此明显不满,便直言发问。
郭威早有准备:“我镇之主刘大人尚未正式归顺,是而只能以客礼相见。”
“刘知远既不事南朝,与后晋少帝闹翻,又不事我北朝,不来朝拜,敢莫是要自立为主吗?”辽太宗直捣要害处。
郭威不慌不忙:“不事后晋少帝,是因他欲除刘大人;未来朝拜陛下,是因刘大人有疾在身。为表心迹,刘大人特派下官先行拜见,并有名马十匹、锦缎百端献上。”
“但不知刘知远何时可来汴京?”
“请陛下宽心,一待他身体康复,即会来京朝拜。”
“好吧。”辽太宗真的相信了,为了笼络刘知远,使其不久即能归顺降服,他做出了一个令众人包括契丹大臣都瞠目结舌的举动,“朕赐予刘知远天龙木拐一支,愿他早日来朝。”
郭威一怔,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因为木拐是契丹国最高的奖赏,见了木拐,其地位就相当于辽主亲临一样,不论文武百官,见了木拐都要礼让,文官下轿、武将下马。这木拐是不赏汉人的,就是契丹大臣也极少有人得到,一般情况下都是身居大于越之职的契丹元老,在立有特殊大功时才能获此殊荣。郭威当然要表现出格外高兴:“下官代我家刘大人感谢陛下恩赐。”
郭威在汴京停留一天,便手持木拐返回。虽只一日,但对于杜威、李守贞同辽主的矛盾已是一清二楚。一路上见契丹兵将以“打草谷”之名,肆意掠夺财物,闹得十室九空,所经郑、滑、曹、濮等州,几乎人烟断绝。各地百姓也都纷纷揭竿而起,归附的藩镇无不阳奉阴违怀有异心。郭威手持木拐倒是顺利平安,所有契丹兵将见了无不恭敬避让,使他得以方便地探明情况。
刘知远获悉郭威出使归来,立刻齐集心腹召见。武节都指挥使史肇宏、行军司马张彦威以及李琼全都听取了郭威的见闻。之后,郭威结合自己的见解提出:“在下愚见,辽主在中原必定难以立足,眼下中原无主,黎民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救万民倒悬,刘大人应当机立断,应天意顺民心,称帝自立,夺取天下正其时也。”
史肇宏立刻响应:“郭将军所言极是,机不可失。”
张彦威更是积极:“刘大人有天子之相,我晋阳蓄势已久,为的就是这一天,早该称帝了。”
刘知远尚有疑虑:“只恐现有兵马,难以打败辽军,一树旗帜,辽主必来讨伐,没有必胜把握。”
李琼为他鼓劲:“目前群龙无首,只要大旗一举,不愁四海臣服八方响应,这天下非大人您莫属。”
“这……”刘知远又沉吟一下,“若不从各位之言,恐冷了大家之心。既然全都敦促,我就勉为其难权且一试。只是我不为个人谋位,是恢复后晋天下,不使中华落入契丹之手。故国号仍为后晋,年号嘛,亦用先帝的‘天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