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风!”雁翎趴在崖顶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右手竭力向下仰去,似乎要将紫凤拉上来,然而,一阵水花溅落后,紫凤被湍急的冰流卷入了水底,在巨大的游涡引力下,她那花容月貌香肌玉体永远在阴河暗洞里消失了。
雁翎趴在崖顶,泪珠儿成串滴落在河面,心如碎,人如醉,久久不动,默默无语。
一个公主能为使女之死如此动情,这确是杨朴难以料及的。本来,当他获悉所救之人竟是辽国公主时,想起杨、李两家数十人的惨死,复仇之念儿乎在心头燃起。方才这一幕,使他又清醒了。铁州使的所作所为,与眼前的雁翎又有什么相干?何况这位雁翎公主,又是这样体恤下人,僧恶贪官污吏。杨朴走上前提醒说:“公主,侍女已死,不能复生。你空自悲伤徒劳无益,而天色将亮。我们尚未脱险,请快些动身,迟恐生变啊!”
一声“公主”。使雁翎从悲伤的境地回到现实。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分已经公开了,她想起杨、李二家的身世和遭遇,缓缓站起身:“杨兄,你既然已知我是何许人,就请为你的亲人报仇吧!
杨朴苦笑一下:“公主,若论武艺,我自信完全可以战胜你,我报仇雪恨的愿望也很强烈,你父亲作为辽国皇帝,确实应为下属课杀无辜承担罪责,可这一切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呢?两天来的接触使我看到,你是正直善良的。而我杨朴,自觉并非愚昧无知。我不会有负紫凤临终的嘱托,一定要把你安全护送出去。”
雁翎没想到杨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忙上前施礼:“杨兄如此深明大义,雁翎无限钦敬,请受我一拜。”
杨朴略还一礼:“公主不必如此,我是敬仰公主为人。今天如若是昏君耶律延禧在此,我决不放过他!”
“杨兄心情,我完全理解。父皇近年来无道,乃是有目共睹,我将以亲身经历,冒死力谏,使他能兴利除弊,以补往昔罪过之万一。
“但愿如此。”杨朴虽然放过了雁翎,但心中总有些别扭,言谈之间远不是过去那样热情了,“公主,请随我来。”
杨朴默默走在前头,雁翎无言跟在身后,又走出数十步,头顶岩石现出一道裂缝。杨朴止步谛听片刻,没有动静,他早地拔葱一跃而起,双手攀住裂缝两端,吊住身体探出头去,左右观察一下,提身从裂缝中钻上去。低头招呼雁翎:“上来吧。”
雁翎学杨朴的样子,也纵身扒上裂缝,出了阴河洞。上来后她四外观望,原来这是石山后坡,裂缝宽仅一尺,且又为乱草遮掩,很难被人发现。正因为天然造化的机巧,才使雁翎得以绝处逢生。
杨朴看看天色,业已微明,忙说:“快,我们趁天没亮出城。”
两人不顾衣服刮破,手脸被划,匆匆奔下山来,串着僻静街巷,直奔石头城西城墙。
东方的天际泛白,淡抹着勾月疏星,远远近近,此伏彼起响起一串雄鸡的啼鸣。城头守夜的兵丁,熬过一个长夜,以为大功告成,靠在女墙上放心地睡着了。杨朴和雁翎已悄悄来到近前,将钢刀插进兵士的前胸,使他在睡梦中稀里糊涂丧了性命。二人纵身跳下城头,便迅速隐遁入城外的树林中。
因为担心女真人发觉追赶,两个人不停歇地跑出十几里,这才放慢脚步从容前行。
雁翎见杨朴一言不发,忍不住问:“杨兄,你为何不做声?”
“有什么说的?”杨朴话语有些冷,“我总算带你出了石头城,也算对得起死去的紫凤。”
这一下又勾起雁翎的伤感:“可是,紫凤却永远葬身阴河洞中,连遗体都不能运回上京了。”
“你住口吧!”没想到杨朴立时咆哮起来,“你死了一个紫凤,就这样悲痛,我们杨李两家数十个亲人惨死,我又是什么心情?你要知道,为了逃命,我们匆匆离去,连亲人的尸体都未能掩埋,我们的心头难道不是如山压,如刀捅吗?”
雁翎沉默片刻,没有做声,她理解杨朴此时是悲情冲动,待对方平稳一下后她才说:“杨兄,对你们两家的遭遇,我既同情又震惊,而我们今天的行动,就是要使这种人间悲剧,不再重演。因此,我要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亲人已死,不能复生,”杨朴仰天叹口气,“而凶手仍然身居高位,享受禁华富贵。作为被害者的我们,隐姓埋名,亡命他乡,仍然时刻有丧命之忧……”
雁翎抢过话来:“杨兄,有两件事我可以担保,回去后我一定奏明父皇,为你两家伸冤昭雪,将凶手铁州使及帮凶处死抚愧你家金银,并保举杨兄到朝中为官。”
“做官我不想,与公主结识一回,但愿能言丽有信,诛杀罪魁,敝免我们两家,使幸存的两姓四口人,能过上安生日子,也就感激不尽了。”
“杨兄舍生救我,我理当效劳。”雁翎又表示决心,“我身为公主,相信能说到做到。”
杨朴的心情这才又舒畅一些,开口问道:“不知公主此去何方?”
雁翎答:“父皇巡幸混同江,估计已到宁江州,我要立刻去见他,告知女真人图谋不轨。”
杨朴热情相邀说:“前面走不多路便是我家。公主如不嫌弃,请小坐片刻,吃过午饭再走不迟。”
雁翎一见绕不多远,又不愿冷了杨朴之心,也就欣然应允:“好,就依杨兄,我也去一并谢过嫂夫人。”
杨朴领雁翎,高高兴兴回到混同江边的家门,只见门户洞开,杳无一人。他喊了声“雅娴”,也无人应声。心下生疑,飞步跑进屋门,未及站稳,便大叫一声,栽倒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