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时间是一切伤口的腐蚀剂,无论过程怎样的惊心动魄纠缠决裂,时间终会教识学会隐藏心事做一个甘心承担的人。
周末我带托比去薄扶林狗场,也就是HKDR(香港救狗之家),这是一个被政府认可的慈善团体,对流浪狗支持捕捉,绝育,和送回的政策,其中有一些年老或者残缺的狗,因为无人收养,需要义工的照顾。
我有时也开车出去,因为带托比搭大众交通工具不方便,劳家卓停在我楼下的那辆白色车子,钥匙留给了我,他待我的好,自然是这世上除去亲恩之外的最重,真是亏欠他太多。
我们纠缠半生,不知道谁爱谁谁恨谁多一点。
我开车经过上碧瑶湾,在香港秋风乍起的九月下旬,想起来这个月是他的生日。
他生日那天,我看着手机很久,还是没有勇气给他打个电话。
也许慢慢的,就这样断了。
一天晚上我回家时,手上拎着两袋狗粮。我在楼下驻足了两分钟,忍不住悠悠转身,朝着身后的一辆轿车走去。
车牌和车型都是陌生的,我站在车前迟疑了一秒,觉得自己未免唐突。
这时车门已经被推开,驾驶座的位置上走下一个人,他穿了一件薄薄外套,站在车旁,长身玉立的样子。
劳家卓低声唤我:“映映。”
我轻轻应:“嗯。”
而后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劳家卓露出轻暖笑容,掩去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我不打扰你,就想看看。”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楼下停着这辆灰色的车,车子太过低调,我除了第一次看到,觉得心头微悸,并没有过多留意。我未想到是他。
劳家卓问:“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我对他微微笑:“还好。”
劳家卓点点头:“我见你带着狗下来跑步,精神不错。”
我想起来问他:“身体还好吗?”
他淡淡地说:“还行。”
相交十八年的老友的寒暄都不如我们平静。
我略带局促地说:“那我上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劳家卓点点头,并不再多说话。
我走了几步,又绕回来:“你以后不来了吧,在这里坐着也累。”
劳家卓神色微微一愣,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回走。
“映映,”劳家卓开口唤住我:“你在石澳那段时间,我情绪太坏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偏偏那么坚持要走……宗文又同我说,留不住的终归是留不住。”
“我那天那么样就放你走,”他脸庞依旧很平静,只是低沉嗓音流露出些许颤音:“可是我后悔了。”
我眼眶刺痛,他何尝不在煎熬。
经此一役,我们或许都可立地成佛。
我还能和他说什么,我难道可以跟他说:“我常常思念你。”
自从那一次之后,那辆车子再也没有在我楼下出现过。
我的回忆小电影开始发挥神奇的治疗效果。
我在无印良品买了一本棕色笔记本,开始尝试着把一幕一幕的回忆写下来。
我自小在母亲训导下练过正楷,平直笔划,方正形体,端正地一字一字写下来。
我要对自己有个交代。
有些不记得的细节,我反反复复地想,我穿过的那件墨绿色纱裙,是及膝长度还是短裙,他那时从来不挽我的手……他小格子衬衫的颜色,我们在美国度假时,劳家卓穿了一双复古帆布鞋,是灰色布面有银色的光泽,那时的阳光是清晨还是夕阳的光影的变化,那时闻起来的那阵花香,是栀子还是蔷薇的香味……
可以记起来的事情那么多。
趴在桌子上写一夜,然后喝掉半杯酒,药片都不用,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