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爱了吗?
我十四岁那年,我妈妈离开我们父女俩,一个人回到南京。我一直在悄悄积攒路费,筹划着能有一天坐火车去找她。后来,我生病了,在医院一住就是两年。
我爸爸有了相好,相好有一个儿子。他随时准备娶妻另过。我们的厂子当年是从太原和南京迁来的,大家都是一群异乡人,我们在本地没有一个亲戚。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医院长大。
我得的是地中海贫血,知道中间型β地中海贫血意味着什么吗?每个月都要输血,很少有人能活到二十岁。我比同龄人瘦小,发育不良,敏感而自卑。我的初中同学们都已经离开厂矿生活区,到市里读高中了,我这个老病号已经被他们彻底遗忘了。有一次,一位久不联络的女同学偶然碰到我,大吃一惊,她还以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呢。
我以为自己慢慢习惯了医院的气味。没想到,当我见到王雨露的时候,还是伤心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两年,我一直在欺骗自己:病会治好,妈妈会回来。当我像一棵菜。被腌制在医院的玻璃缸内,(看似通透,实则壁垒地分隔出两个世界)当我失去了新鲜的气味,开始发酵时,王雨露的出现,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
王雨露比我大一届。父母都是厂里的中层领导,他们会钻营,会来事,把儿女**得很出众。哥哥人长得帅,篮球打得也很好,刚考上重点大学;王雨露的小提琴拉得很好,靠这个技能,她早早脱离了厂矿生活区的小圈子,进了重点中学。
她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变成零碎的片段。她优雅、从容的身姿,在时光的缝隙中穿梭。她几乎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却牢记着她的芳名。她就是我想成为的那一个人,不张扬的美貌,不含糊的幸运,有父母疼爱,有哥哥呵护,女生崇拜她,男生暗恋她。
她越来越耐看,美得细致,优柔,气质独特。她只有十八岁,还在读高三,却已经美得不可方物。
因为众多追求者家世背景不凡,所以她比同龄人要早熟,那些公子哥的身份给了她恋爱的特权。而她身边的追随者逐渐聚焦,定格成一张大家都熟知的面孔。
朱涛奇,厂长公子,吉它高手。拜爸妈所赐,他有一份好工作,衣食无忧后,他在业余时间组建了一支乐队,承包了一个舞厅。在夜里,在幽暗的灯光和靡靡之音中,他用修长的手指拨动着一个个音符,他的眼神慵懒而暧昧,脸上写满颓废的美。
今天,王雨露陪着男友来医院,他发烧,咳嗽,需要打点滴。她一直静静地坐在候诊椅上。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但我忽然发现,在她的眼神里,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好象我们走在半路上,单车坏了,我们推着车,凭着记忆,去搜索附近的一位朋友。我们不确定,这位朋友是否还在家,是否还住在原地,甚至是否还在人世。我们两个命运不同的人,却都像走在路上的旅人,无法预计的风吹、日晒、雨水和冰霜,无法预见的风险和结局。唯一不同的是,我是一生,她只是一时。
我一生中最大的悲剧,是得了这种病,而她一生中最大的冒险,就是和这个男人的恋爱。。
一直等我扫完长长的走廊,王雨露都没有开口和我说话。她静静地望着我手里的扫帚,它无声地挥过尘埃,尘归尘,土归土。
“兰心,你在医院上班?”王雨露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凝视着我。
我告诉她,自己已住院两年,因为我是职工家属,医院减免我的自费部分,负担了我的全部医疗费,所以我已经习惯帮医院干点活。因为只有这样,可以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还能维护住一点残缺的尊严。
因为连同学们都忘记了我的名字,在背后叫我“地中海”。所以我感到很意外,对她说:“我没想到你会记住我的名字。”
“为什么记不住?”她用安静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自嘲道,“连我自己,都几乎忘记。”
她盯着我,说,“我记得你,是因为读书的时候,我看见你在路上哭,你拽着你爸爸,哭着要妈妈。我从我父母的嘴里听说你爸妈离婚了,你妈妈去了南京。”
我黯然,无语。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我在那天晚上,把自己喜欢吃的零食装满了一口袋,我想请你吃,却不知如何开口。后来,我自己,一点点地把它们吃了。”
她笑了,有点伤感,开玩笑似地说:对不起。
朱涛奇吊完了盐水,从观察室走出来,和她一起离开。
她没有再回头看我,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不可避免地让我感受到被怜悯的忧伤。医院的大门,毫无疑问,分隔着两个世界。
我放下扫帚,我试图从她的提醒中回忆起从前的我,从前的家,但我拼不出完整的片断。我只记得通往学校的路,布满喧哗和吵闹,充斥着单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因为母亲离我而去。
我以为被自己遗忘的一切,却被王雨露见证着。突然之间,我被巨大的悲伤所填满。我走进洗手间,泪水溢满了眼角。
我第二次在医院见到王雨露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他。
那一天,王雨露走进我的房间,递给我一张纸条,请我帮她找个人。纸条上就四个字:闻天、花园。这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名字。我问她,闻天是谁,她没答,只告诉我他在内科办公室。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今天实在是太美了,一条翡翠蓝的长裙勾勒出她高挑、窈窕的身段,瀑布般的黑发,粉嫩的俏脸,晶莹剔透的皮肤,浮动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朱唇微启,皓齿与明眸带出灵动趣致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