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大家都叫它‘猪苕子’。我不想做猪饲料,我也不想做彩云。彩云不是实际的东西。”
“什么是实际的东西?”
“妈妈,命运。”我凝视着周主任悲伤的脸庞。
“你恐怕还没有资格谈论命运。连我都没有资格。你只是生病了,妈妈暂时不在身旁。”
“如果病治不好。妈妈永远不会回来——”
周主任落荒而逃。晓梅事后告诉我,周主任冲进食堂,没打她,也没骂她,她还没来得及行动(打她,骂她),一阵悲怆袭击了她,平生第一次,她在女儿面前,落泪了。
晓梅也落荒而逃。
周主任准备了充足的粮草。第二天来和我打持久战。
“我昨天说过,兰心,如果你把自己短暂的一生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苕子花就变成了彩云。”
“说过。”
“我用你来比喻苕子花,你把我们大家看成什么?“
见我沉默不语,她提示,“我提醒一下。是谁说的,猪不认得什么彩云?”
我默不作声。
“你把我们大家看成是猪。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认为我们不配欣赏你。你是阳春白雪,而我们是下里巴人。”
我知道她在偷换概念,思索着如何反驳她。
“如果你明天死了,你这一辈子,除了给我们添麻烦,除了让我们同情你,还给我们留下什么记忆?你带给我们笑声了吗?你能让我们跟其他生病的小朋友说,‘有个姐姐,她也生了病,她很坚强,她是你们的榜样。’你做得到吗?”
她常常从镜片后瞄着我,一边剪报,一边盘问我最近的行踪。“人生需要设计。”她语重心长,看得出来,她很想设计我的人生,就像她手里的报纸一样任她剪裁。
周主任突发奇想,想知道她这一把年纪,究竟有几个熟人和朋友。而熟人和朋友又是如何评价她。这个念头缠绕着她,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说日本人经常请私家侦探调查自己。我很乐意去帮助她实施这个计划。因为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买她的账。
我们先是列出周主任的调查对像名单。她在本地呆了将近二十年,朋友却少得可怜。有些人她已经不能确定是离开了这个城市,还是死了。当然,这都是些病号朋友。
亲戚加上朋友,不算现在的同事,四十二位,这是她全部的无形资产,这里面还包括她儿子未来的亲家几口。帮助周主任在回忆中寻找她的朋友,发现很多面孔都是在周主任结婚前,生孩子前来往密切,然后,慢慢地疏远。
“如果一个人安于现状,就会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是周主任的结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堵墙,把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围起来,家庭,孩子,安逸的工作,久而久之,我们的生活圈越来越窄。”
“我没有重要的东西。我几乎没有家了。”
“那么,你就推翻这堵墙,走出去,去看外面更多的风景。你只能这么做,并且,要从中找到更珍贵的东西。”
“比家还珍贵?”
“比家还珍贵。”周主任坚信。
我犹豫了。这似乎是她设计的圈套,我想起了秋月,想起了和韩龙的告别,那个坐在暮色中惆怅的男孩子,想到了闻医生医生,一种美好的情愫悄然滋生。
“你可以去调查我了。”周主任大义凛然地在名单上划出几个名字。为了便于我的调查,她提供的都是同事的名单。她请我“旁敲侧击”,看得出来,她也忐忑不安。
调查名单包括院长、医生、护士和后勤人员。我当然没有蠢到真的去“旁敲侧击”,别人还以为我在挑拨是非呢。
我开诚布公地告诉调查对像:周主任想派我这个私人侦探给她来个民意调查。大家对她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来,我给大家匿名发表。当周主任从貌似秘密的渠道得知她的“真实”面目,也许会晕倒。
调查对像都很兴奋。他们绞尽脑汁,得出的结论让我相当吃惊。沉淀在记忆中的,都是她的好。和她曾经的仗义执言比起来,她的坏脾气是可以原谅的。她曾经为了抢救一个病人两天两夜没有回过家。她为了帮助食堂的老王落实家属的户口问题,和厂长大吵一架,说起这个,老王至今感激涕零。更多的,都是点滴小事,她帮某位护士说话,让她拿到了当年度的全额奖金,她托人找同学帮忙,让某医生的孩子如愿进入了重点中学。
把调查结果如实汇报,我已饱含对她的敬意。周主任开始似信非信,然后像孩子一样雀跃。这一幕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中。我懂了。她处心积虑想要告诉我的道理,其实很简单。一颗善良的心,会得到岁月的奖励。奖品是记忆中温暖的一幕。
我也许可以在人们的记忆中活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