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其实还是有点冷幽默的。他走到一面大大的广告牌前,说:“奇石行当内,大部分人一辈子只做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我给他逗乐了。他指着广告上的一块奇石,问我像什么。我觉得这块奇石像一堵给人涂鸦的墙,然后给人打翻了调色盘,色彩缤纷艳丽,让人眼花缭乱。他卖了个关子,说:“两年前,这块重量逾百吨的大化石被卖到香港,成交价为一千两百万人民币,创下单个奇石最高价。你再看看这块。”广告的另一边,是一只手上捧着的一个小鸡雏。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感觉很怪异,难道是要做个体积上的对比?主任笑吟吟地说:“没想到吧,这也是块石头。”
我仔细一看,“小鸡雏”其实是块石头!天啊,简直惟妙惟肖。看我惊讶万分的模样,主任笑了。估计他就想要这样的效果。
主任告诉我,这块奇石目前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一个亿。“它们都是大化石,都打捞自同一个河段。目前,大化石是奇石市场最主流的石种。”
主任这番话,果然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没想到这个行业,如此富有传奇色彩。主任滔滔不绝:“有人用‘金玉瓷’这三个字来形容大化石的特点,非常贴切。
它汇聚了国内各大观赏石种的种种优点,这十几年来,价格翻了几十倍,在市场上很受追捧。”
主任向我介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广西红水河流域大量顶级石种被陆续开发,构成红水河奇石系列,其数量之多,价格之高,在全国乃至世界上都极其罕见。中国传统的赏石观点,是以太湖石为坐标的瘦、皱、透、露。红水河奇石横空出世后,直接把赏石界导入唯“水石”独尊的时代。现在不但是市场追捧,玩石头的人也都推崇以红水河奇石为引领的形、质、色、纹。我东张西望,形形色色的奇石映入眼帘,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主任笑道:“如果一个人喜欢石头,那他生在柳州真是很有福气的。”这我倒没听过。以前我听过的俗话是“食在广州,穿在苏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柳州有好木材,可以打一副好棺材。“一九九七年,柳州奇石行业达到鼎盛,约有四千多家奇石门面。早期交易、评比的奇石,在现在看来堪称块块是精品。”主任感叹道。他大概是后悔没囤积几块好石头吧。我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我猜道:“木匠喜欢供着‘鲁班’,那柳州玩石头的人一定都供着‘米芾’吧。”“米芾拜石”的典故我还是听说过的。
主任听我这么卖弄,笑了:“‘米芾拜石’的典故在柳州人眼里是不屑一顾的,他们说,这个所谓‘石痴’压根就没机会见到真正的好石头。那些文人墨客、帝王将相的传统赏石理念成了坐井观天的笑柄。”
柳州人居然如此自大,真令人汗颜。主任进一步解释道:“深水下的奇石珍品之所以能浮出水面,完全得益于现代化的潜水打捞设备。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把传统的赏石代表太湖石和红水河奇石相比,就像将马车和飞机相提并论,两者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之上。”
柳州位居中国赏石界的核心地带,作为全世界最大的奇石集散地,一切以市场为导向的广西奇石市场堪称行业风向标,如同赏石界的故宫博物院。
听说本市场在行业内地位如此之高,我沾沾自喜,我的工资应该不会太低吧,呵呵。
主任给我进一步扫盲。红水河实在堪称“奇石富矿”。该河上接南盘江的天生桥,下至桂平的大藤峡,全长一千零五十五公里,流域内的天峨石、岩滩石、磨刀石、梨皮石、来宾水冲石、卷纹石、石胆石、黑珍珠、大湾石、三江石,都是国内奇石市场的主流石种。在我们这个市场里,可以看到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石头,像内蒙古的戈壁石、新疆的硅化木、贵州的乌江石,在这里都有一席之地。我们走到一家店面门口。我眼前一亮。这是一家国画石馆,这里摆放的奇石,画面极为精美,或如山水,或如花草。国画石馆正展出一块号称是中国最长的国画石天然画卷—苏堤初雪图。天然的画面,呈现的是位列杭州十景之首的“苏堤春晓”中的苏堤,它犹如一条褐色的飘带,堤桥相接,横卧湖上,南端系住南屏,北端挽起栖霞岭。一堤的寒烟弥漫,色彩如水墨般淡雅,回味悠长。
一个中年男人从一个小房间里钻了出来,和主任打了个招呼。主任向我介绍,他就是店主,也是国画石的大收藏家,拥有国画石最大的加工厂,大订单都来自美国、加拿大,以及国内的香港、上海等地。店主为自己在行业内受到的歧视愤愤不平,国画石因采自广西来宾地区的山上原岩,需打磨方能显出画面,不属于水石系列,因此备受红水河“水石帮兄弟姐妹”的歧视。国画石在奇石市场上一贯不受重视,被称为“游客石”,意思是只有游客偏爱它。店主为自己收藏的石种鸣不平:“如果说,现在的柳州市场是个男人的话,大化石是大老婆,卷纹石是梦中情人,黑珍珠是情妇,三江石是小老婆。而国画石是丫头,给这个男人生了孩子,还是没有名分。可是你知道吗?外地人慕名而来,最喜欢买的就是它。在他们眼里,这才是柳州的代表石种,天然画面,一目了然,价格又不贵。国画石为传播柳州的赏石文化,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都被他活灵活现的描述逗乐了。他继续抗议道:“如果这个丫头出生在上海、北京,她早就成了大家闺秀,嫁进豪门了。这是石种歧视。”我听得不太顺耳,开玩笑似的警告说:“你才是性别歧视,下次不许拿我们女人举例子。”
主任和他都忍俊不禁,我们三个人走到了门口。一位很淳朴的五十岁出头的大姐走过来,憨厚地笑着,和主任打了个招呼。
主任向我介绍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韦大姐,第一块大化石就是她发现的。每年这个行业上百亿的产值,可以说是由她带动起来的,想不到吧,呵呵。这是小梁,新来的同事。”
主任已经把我当同事介绍给韦大姐了,我又意外又高兴。韦大姐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羞涩和谦虚,说:“当初入行的人都成了大老板,发大财了,上千万、上亿的都有,我还在摆地摊,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哦。”
大家聊了几句,韦大姐离开。主任提醒我注意:“你别小看她,虽然是摆地摊的,她养活了六个孩子,给儿子买卡车跑运输,在老家起了五层楼,都是从石头上挣的钱。大老板们都很敬重她,摆地摊的也都听她的。”
我体会到主任的用意,他试图让我感受到这个行业隐秘的魅力所在。但他后一番话却让我费解,他说:“我在这个市场干了七八年了。就说大化石吧,刚出水的时候几万块钱可以包下一卡车的货,现在,几万块钱顶多买一块石头。价格翻了,人心也变了,这个行业已经被污染了。”
听了这么多暴富的传说,我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筹钱也投机一把。看主任惆怅的表情,我开玩笑道:“你是在为自己没抓紧发财机会而遗憾吧?”
“我从来不买石头。”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想污染一个地方有两种方法:垃圾,或者是钞票!”
这下我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显然,主任是个有想法的人,而且好像还蛮悲观的。就在此时,几个店家把主任围住了,他们在讨论组织同行参加一个外地石展的事宜。
我无意中瞥见一个年轻小伙子,他站在楼梯口,向我们这里张望。大热的天,他还戴着帽子。他的眼神很奇怪,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向我招手。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他的皮肤很黑,个头很敦实,一看就不是城里人。小伙子神情忐忑地环顾四周,谦恭地问道:“你是管这里的领导吧?我想请你帮个忙。”他搓搓手,转身往二楼走去,我刚要向他解释,他扭头望了我一眼。他眼里有种让我一下子无法剖析的内容,有点恳求,有点无奈,还有点焦虑,鬼使神差,我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的北面是展馆入口,里面热闹非凡,一群学生在里面叽叽喳喳,而南面则有一扇门,通往一个露天茶座。门开着,露台上空无一人。
我们来到露台上。他从桌上的一个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字条,递给我说:“麻烦你替我把两个人叫到这里,我有块石头要给他们看。”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我莫名其妙,想推托,“他们在哪里?我又不认识他们。”
他望了我一眼,低声下气地说:“他们在D栋5号,我没法过去,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我看看手里的照片,是一块奇石。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两个名字:叶老师、老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敢见人?
他可怜巴巴地说:“我是一个水手,乡下人,大家知道我有好石头,就会缠着我,我脱不了身。我得赶紧把石头出手,我得找出得起价的人。”
我没注意听,因为我望着他,忽然走神了。一丝淡淡的血水从他的太阳穴流下。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用手把血水擦去。他的眼神暗淡了,说:“我刚出了车祸,急需用钱。你只要把照片给叶老师看一眼,他们就会过来。谢谢你!”我动了恻隐之心,反正我也没事,如果能促成这场秘密交易,说不定能学点经验。我答应了他。我走下楼梯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蹑手蹑脚地虚掩上那扇通往露台的大门。
他也望了我一眼。直到血案发生后,我才意识到,他眼里盛得满满的,都是深深的绝望。而我和一些人的命运,从今天起也将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