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喂鬼”的村庄
大家都说,近乡情怯。没想到,对于想见的人,这句话也适用。因为今天要来岩滩,见到喜欢的人,我昨晚一夜都没睡踏实。现在巴士沿着红水河一路跑来,我心里反而有点紧张,又有点空虚和茫然。有些事,有些人,放在心里,排除一切现实干扰,发酵出的思念,才显得味道纯正。
听听车里的石贩们对伍云楼的议论吧,话可都不怎么好听。他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他在行内的信誉和人脉,已经全毁了。他值得爱吗?爱情是盲目的,没错。
专跑岩滩线的柳州石贩,每星期都要下产地补充货源,以维持开摊的需要。这是我第二次跟着韦大姐去岩滩,时隔七天,手里拿到了黄浩公司的项目,我已经不是新入行的菜鸟了。
大家都拿我开善意的玩笑。瞧瞧我入行一个星期,都干了些什么:1.用两万七千元买一块石头,用五百元买一卡车石头。雷人!
2.通过了奇石测试,我的“石感天赋”堪比叶老师和伍云楼。喜人!
3.把垃圾石当成建材推销成功。惊人!他们不知道的还有:1.我卷入秘色石凶杀案,是唯一看过秘色石照片的知情人。
2.我知道水鬼楼的部分真相,是阿忠在捣鬼。
3.我是唯一知道伍云楼知道秘色石下落的人(当然,他很有可能说谎)。
4.我是戚晨出事后,极少数见过他的人之一。这第三条和第四条,蛮牵强的,都是我的虚荣心作祟,呵呵!这一行,内幕多多,真是丰富多彩,变幻莫测。到现在为止,我过得还算兴高采烈。
因为要选购磨刀石,我和韦大姐提前下车。从水电站大坝到下游的六公里河段,是大化石产地,再往下的河段,出水的就是和大化石截然不同的磨刀石、梨皮石。经船主打捞出水后,大部分磨刀石直接放在路边,好一些的放在门面里。因为磨刀石石体偏大,价格不高,不怕偷,所以房主经常开着门,任人参观,不像大化石,房主会把精品藏到床底下、柜子里。
韦大姐告诉我,以前广东等地的石老板还经常过来收购磨刀石,最近几年,大化石的市场行情一路攀升,大家都去追捧大化石去了。
此处的冷清和大化石河段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我和韦大姐约好了在前方的桥头碰头,便兵分两路,分头行动。
我随意走进一家店面,心里还纠结着,是不是该给“他”打个电话。我今非昔比,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客户了,可以沾沾自喜一下。突然,有人从我对面的石头后冒出来。活见鬼!居然是伍云楼!我吓一跳,失声惊叫,两人面面相觑。他也一脸意外。
我面红耳赤,好像被老天爷窥破了心事,有被耍弄了的感觉。伍云楼见了我,心里应该挺高兴的,但他却平淡地寒暄道:“哦,又见面了……”我恢复镇定,虽然为这个意外的邂逅兴奋,但我回敬他同样平淡的语气:“是啊,你怎么在这里?哦,想起来了,你们在打捞这个。”怎么听上去有点讽刺?
他不动声色:“你呢?”我因为“变废为宝”的计划成功,又拿到了新的项目,不禁有些得意:“我来买石头,磨刀石。”再加一句,“客户委托的。”黄浩是我唯一的客户。伍云楼偷笑,故意问:“你不是去抢老蔡的垃圾石了吗?怎么又来看磨刀石了?”我呛他:“自从你被赶出大化石的打捞河段以后,整个奇石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个人已经把垃圾石变废为宝,登上了大雅之堂。你没听说?哦,因为你躲在这里,消息闭塞。”
伍云楼给我抢白,暗笑道:“可不可以请这个人亲口告诉我,她是怎么让那些垃圾石登上大雅之堂的?从有钱人家的窗口砸进去的?”我得意地答:“兄弟,多用用脑,不是用手。”我做个磨石头的动作。这一招够狠够辣,讽刺他做假石头呢。看我居然如此嘲弄他,伍云楼有点不知所措。
天!为什么我们在互相挖苦、嘲笑的时候,会感到如此轻松自然?充满快感?伍云楼转换话题,拿我刚才惊慌失措的表现做文章,问:“我想先请问一下,为什么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一样?你怕我?”看着他笑意盎然的眼神,我生怕让他看出端倪,强硬地说:“我才不怕你。”伍云楼笑了:“我捞石头,你买石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我把这条街上品相好的磨刀石统统都拿下了,你只能从我这里进货。”我看他那么得意,要杀杀他的锐气,答:“我怕拿到假石头。”“我从来不卖假石头。”我不甘示弱地说:“那倒是,你只是让覃中卖。”
伍云楼笑,知道我是在故意气他。他说:“看吧。看准了,你可以先交定金。”他在笑话我呢,当初我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回击道:“我怕你卷了我的定金跑了。”“那是戚晨干的事。”我笑了,说:“我怕你还不如他。”
伍云楼的直觉蛮敏锐。他从我的语气里听出端倪,怀疑地问:“戚晨把石头款还给你了?”
“对。”伍云楼有点不服气,像个小孩子一样,要争个高低,说:“我的石头,是可以让你赚钱的。”他指着一块石头说,“这块怎么样?你想赚多少?”我思考了一下,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呢。我答:“我拿百分之十的中介费就可以了。”
伍云楼终于找到机会小小地报复了我一下,道:“如果你的眼光只有这百分之十,建议你改行。你不是以‘黄金眼’为目标吗?”
哦,这是拿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我在车上说的那番雄心壮志来取笑呢。我一针见血道:“你对我冷嘲热讽,是因为你对我有点心虚。”他眉毛一扬:“为什么?”
我说起来振振有词:“因为我受你们牵连,石头给扣了。你心里觉得对不住我,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你先是给我提供客户名单,现在又想用这些石头引诱我,你以为当我有求于你,就会降低对你的道德要求。”
伍云楼带着笑意,挖苦道:“继续充当我的道德评判师吧,因为这样才让我感到,做错事会有压力。我还有做好人的欲望。”
我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你跟戚晨是不是为了女人才翻脸的?”伍云楼警告我道:“哎,别过界。你不是我的心理医生。”我才不管,继续追问:“因为那个美女记者方恬?”这可没有一点根据,纯属我瞎猜。只是我觉得像方恬这样的“御姐”型美女,血气方刚的**都会喜欢吧?虽然方恬也表示自己不知道两兄弟为何翻脸,但我还是怀疑她隐瞒了一些关于自己的真相。
他啼笑皆非:“你这个人,够八卦的。你好意思问,我都不好意思答。”
我们两人正在唇枪舌剑之际,覃中突然冲进来,高喊着:“翻身了,翻身了……”发现我这个外人在场,他硬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覃中手舞足蹈地把伍云楼拉到另一间房,说了许久,我听覃中骂骂咧咧,道:“廖宇谋才是造假的源头,他们才是岩滩最大的造假者,他们才应该被赶出水面。”
他俩很快商讨完毕,急匆匆地从房内出来,有急事要处理的样子。我识趣地迈脚出门。伍云楼叫住我,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后意识到举动唐突,脸忽然红了一下:“等我回来。我去旅社找你。”他的举动笨拙得可爱,看来,和女孩子打交道,他并不擅长。我笑了,心里一动。覃中纳闷地望着这一幕,忽然醒悟过来。伍云楼脸一红,已经夺门而出了。覃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看我,看看他,紧跟着出门。他们上了车,一溜烟地消失了。想见到他,马上就见到了,连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一次性约好,真是一分钟也没耽搁。我是不是该谢谢老天爷?
每一户岩滩的石农或船老大,无一例外,都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一位超级富豪直接走进店里,看中了一块石头,给出天价。或者这位超级富豪乔装打扮,在镇上微服寻访,最终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石头。当然,还是给出一个天价。
但他们等来的都是柳州石贩。日复一日,一块售价一千五百元的石头,柳州石贩们可以从五十元起喊价。柳州石贩在奇石城摆摊,也做过同样的幻想,依此类推,经营门面的石商们,更是天天望眼欲穿,期待奇迹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