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门,大妈无可奈何地瞪了大爷一眼。伍云楼急忙给大爷点烟。大爷得到别人的重视,高兴了,说:“当年我还是个小伙子,和吉发村的妹仔幽会,就是你舅娘。我们两人躲到一片小树林里,听见了从那些老宅里传出的鬼叫。你舅娘虽然是吉发村的人,也曾在小时候听到过鬼叫,但那一次,把她也吓坏了,我们两人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我问:“鬼叫声像什么?”大妈露出恐惧的神色。
大爷迟疑了,说:“那种声音,听上去就是一百个人被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的惨叫。我小时候曾亲眼见过凌迟,我听过那种叫声。只要在村子里住过十年以上的,谁没听过鬼叫?你们也听过,在镇上,对吧?她哥哥八十多岁了,这一辈子都给鬼缠住了。跟他俩说说,你哥哥埋鬼的事。”
大妈黯然许久,说:“我听说一个男孩子掉进水里了,水手们都下水打捞,把下面那些鬼魂都惊动了。”
大爷和大妈忽然都不作声了,他们注意到了随同我们而来,却从未开口说话的周女士。她是孩子的母亲?
周女士摘下眼镜,微笑道:“我是陪他们来的。听见有这种怪事,也来凑凑热闹。”覃司机为了挣钱,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她是来镇上耍的游客。”大妈松了口气:“我刚才吓一跳,还以为你就是孩子妈妈。”大爷问大家:“男孩子没找到?”我们怕刺激了周女士,都含糊了一下。大家唏嘘。大爷对大妈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吧,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他们解决不了,可以让政府来管。你哥哥他们喂了几十年的鬼了,年轻人都迁到新村去了,再过几年,这群人老得走不动了,还有谁能继续喂鬼?这群鬼终究还是要跑出来的,对不对?”
大妈脸色惨白,一声不吭。大爷向我们解释道:“你大妈很多年都不上吉发村去了,都是她哥哥来我们村走动。”
大妈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反驳道:“没人想去吉发村,那个老村子都没人住了。”
大爷摇头,对我们说道:“上个月,镇上传来鬼叫。你大妈当天晚上就去了吉发村,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从那以后,她每个星期都要去一趟。我们两个在家里从来不谈这事。现在,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孩子们也担心,又不敢问。”
我悄悄地问:“鬼藏在哪里?”大妈的声音颤抖着,说:“我一直怀疑,鬼藏在那口枯井里。”她的目光中略带恐惧,悄悄地说:“我没见过鬼,但我亲耳听见过那个孩子的哭声。这些鬼都是他的冤魂变的。”
我感觉得到,周女士浑身发抖,她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紧紧攥着她的手,让她安定下来。
那个孩子?什么意思?
大妈回忆道:“六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就在一口枯井旁,听见一个小孩子在哭,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井下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以为有人掉进了井里,于是,一个体形瘦小的村民被用绳子悬下井底捞人。绳子越放越长,似乎永远都放不到头。在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之后,井底传出一阵愤怒的咆哮,一股腐臭的白烟从井口冒出,拉绳的人手一颤,被那种强烈的气味熏得晕了过去,手一松,救援者一直坠入井底,井口的人顿时都跑散了。等大家反应过来,重新把绳索收上来,他们收上来的是……一具骷髅。”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这一幕还是让大妈胆战心惊。
当时大妈蒙山玉还是个年仅七岁的小女孩,哥哥蒙山良不到十岁。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这个村庄。那一晚,狂风大作,天色阴沉得可怕。老宅里的几户人家,人心惶惶,在两个孩子的眼里,这一天仿佛是世界末日。从井底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和低吼,几乎摧毁了这个小村庄。
村里的男人们都集中在村主任家寻求对策,所有的年轻人都被集中在祠堂里,长辈们怕出意外,不允许他们出门。女人们把孩子关在家里,互相传递着胆战心惊的消息,直到一个消息把他们完全打垮。
村主任家正在坐月子的大儿媳,受不了鬼魂的折磨,痛哭流涕。当鬼叫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震裂整个村庄时,她忽然冲出房间,惨叫一声,跳入井中。老宅里老人呼救,孩子啼哭,意外地,世界忽然恢复了平静。鬼叫声暂时平息了。这提醒了他们,他们把猪啊、鸡啊、鸭啊投入井中,换取平静。
村主任的大儿媳没有被打捞上来,“骷髅事件”被严密封锁,大家对外宣称说他俩失足坠入井底身亡。
从此以后,每个星期,村主任都带着村民,向井中投掷祭品。老宅住着六家人,他们的后人被指定沿袭这个仪式,十岁的蒙山良是唯一目睹过鬼吃人的男孩子,他承担起挽救家族的责任。
“因为没钱筹备祭祀品,我听我哥哥说,我爸爸他们瞒着长辈,曾做过一件事。”大妈脸露恐惧的神色,不说了。
伍云楼追问:“他们做了什么?”大妈低声说:“他们想杀鬼,没杀成。”周女士忽然开口,问道:“怎么杀?”
大妈喃喃自语:“用火烧,用土埋,都没成功。那个地方是通往阴间的无底洞啊。”
就在埋鬼的三天后,蒙山玉的爷爷去世了,村主任的儿子掉进河里淹死了。可怜的村民们将此看成是“婴儿鬼”在施加诅咒,只有定期投掷祭品才能平息鬼叫。每个星期,村民们杀猪宰羊地去喂它们。后来顶不住了,大家发现那一群“饿死鬼”的胃口不算挑剔,也不是很讲求新鲜,就开始搜集那些死鸡、死鸭、死猪去喂它们。
如今,因为泥石流发生频繁,吉发村的村民基本都搬迁到新址了,唯有几套老宅,一直都是闲人免进的。守在老宅的老人家们还是在大量收购死物。
大妈心有余悸,道:“我们这个村受了‘婴儿鬼’诅咒,我们注定要接受老天的惩罚。”六十多年来,吉发村有很多年轻人死于非命,村民平均寿命很低,他们将这一切归咎于鬼魂的报复。一定是上一辈有人惊扰了鬼魂,所以要为他们赎罪。我咄咄逼人地问:“他们做了什么事?”
大妈透露,蒙山良是目前在世的唯一一个知情者,但他一直将这个秘密守口如瓶。
“鬼叫声一直持续了六十多年。前一阵,就是孩子失踪的那一天,鬼叫声传到了镇上。当天夜里我就去了吉发村。我哥哥身体不好,我怕他出事。那个老宅,那天晚上,像是人间地狱。”
大妈说不下去了,沉默许久。
鬼叫当夜,蒙山玉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吉发村,在那个混乱而恐怖的夜里,走过人心惶惶的小镇。她推开老宅的门,所有的人都跪在井边,就像六十多年前的那一天。蒙山玉恍惚了。她来到井边。他们也像六十多年前一样,把猪、羊和所有的鸡、鸭都扔了进去,鬼叫声平息了。
她趴在井口。那一刻,时空穿梭,她听见六十年前的那个婴儿的鬼魂在低声而连绵不断地呼救。
“救救我,救救我,我饿,我饿。”蒙山玉哭泣着走进屋子里。井下的那个鬼魂一定是长大了。蒙山玉的孙媳妇也怀了孩子,她希望鬼能放他们一马。她把所有能收集到的食物扔进井中,她痛哭流涕。但她身后那群人,连哭的欲望都没有了。他们的魂魄已经消失了,他们的肉体跪在那里,平静而麻木。
从此后的每个星期,大妈都往里面扔馒头。
大妈凄惨地说:“我是专门送给那个孩子吃的。我们都被鬼缠住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闭上眼睛,真希望自己是在读一本悬疑小说,把眼下这些所有的古怪经历都扔进书中。而要让所有的谜团都显露真相,我只需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就行。我只想看到谜底。
六十多年前,井下孩子的哭声和小俊失踪有什么联系?为什么大妈听见井下有人叫救命?难道是小俊在里面?他明明是掉下河,被水冲走的。莫非真的像小文说的,他被绑架,困在了枯井中?我打了个寒战。
伍云楼断然否定了我的胡乱猜测,他说大爷和大妈是在装神弄鬼。所谓的骷髅,并不是她亲眼所见。其余的都可以用幻觉、巧合,甚至产后抑郁来解释。毫无疑问,小俊已无生还的可能,孩子母亲的精神状况已经失控,这很危险,我们要尽快抽身而出。
伍云楼摇头:“我跟着你们瞎跑,只想借助这个机会解开岩滩玉的谜团。”接下来伍云楼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从大化石打捞的第二年开始,田老七就顺理成章当了水手,当时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他结了婚,当了爸爸。半年前,他死了。
田老七的人缘很好,他和伍云楼、戚晨相处得像兄弟一样。田老七的爱人一直拿伍云楼和戚晨当兄弟看待,田老七去世后,伍云楼和戚晨约定好了,每人每月给老七儿子存一笔教育经费,至今从未间断。
我们突如其来的拜访,让小田妈妈特别意外,也很感动。小田还没放学。伍云楼带我看一批石头。小田妈妈打开箱子,两百多块精美的小石头展现在我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