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第一时间赶到岩滩。井下的岩滩玉,因为没有明确的归属方,所以很难追究覃勇的相关责任。至于他在井下见死不救,也只能在道德上谴责他而已。
覃勇终于顺利脱身。闻工也不含糊,当即就把真相告诉了我。闻工说:“戚晨抢了庞天礴的女朋友方恬,我也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反正庞天礴很恼火。当时戚晨和伍云楼合作顺利,生意越做越红火。他们有一批石头被偷走了,偷窃者是我的表弟覃勇,当时我送他到加工底座的作坊学点手艺。没想到他一时糊涂,做了这样的事。我表弟向庞天礴兜售石头的时候,被庞天礴抓住了把柄。因为戚晨他们已经报过警了,庞天礴就提出和我做了个交易。”
庞天礴以不告发闻工的表弟为条件,要求闻工为他做一件事。原来庞天礴想要报复戚晨,他让闻工出面骗伍云楼,说“虎啸丛林”这批石头是戚晨私吞的,伍云楼相信了闻工的话。因为庞天礴让闻工交给伍云楼七万元的石款,谁会怀疑这是个圈套?
“后来我才知道,这事廖宇谋也有参与,廖宇谋因为戚晨和伍云楼两兄弟有上船选购石头的特权,早就心怀不满。经过庞天礴这么一挑拨,两兄弟因此分道扬镳,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吃惊地望着闻工,他的表述如此平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丝内疚和不安。他的助纣为虐,让两兄弟势同水火,几乎改变了各自的人生轨道,他却泰然自若地和我“做个交易”。
在利欲的驱使下,有人开始不择手段。行业内的这潭水已经混浊不堪。闻工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理直气壮地说:“石头是商品,商人都是逐利而来,你不可能改变这一切。你如果不打破我们的如意算盘,也可以分一勺羹的。”我无语,苦笑。闻工还在微笑:“这就是真相,我也参与进去了。我得保护我的表弟,只能牺牲他们两兄弟了,代我跟他们说声抱歉吧。罪魁祸首是庞天礴和廖宇谋。”闻工一走,我就拨打伍云楼的电话,还是关机。这家伙,火气未免也太大了。我打通戚晨的电话,准备让戚晨出面,了结这段恩怨。我一句话也没说,拿出录音笔,在听筒上播放闻工的录音。戚晨由疑惑变成震惊,听完了录音,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说:“谢谢。”
我恨不得马上从岩滩飞到阳朔去。不过,又发生了一件事,暂缓了我离开的脚步。蓝雄和大卫都在岩滩,幸存的飞行员汤姆来到中国,他执意要到井下去看看。我也很想知道,汤姆为什么要伪造一封卢克的信件。这里面有什么隐情?汤姆对此沉默不语,他说先到井下看看再说。是忏悔?还是悔恨?我们几个人在消防队员的护送下,分几批坐在吊篮中下到井底。为了便于开展打捞工作,井下已拉了电线。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露在水面上的飞机残骸。
时隔几日,再次来到井下,我却觉得恍如隔世。空旷的洞穴,头顶上那口枯井透出的光线,持续着六十五年的微弱凄凉。与河道相通的水路,耸立着嶙峋的怪石,像交错的犬牙。
洞穴连接着一个面积巨大的深潭,飞机残骸的一角,静静地刺破水面,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惨痛的历史。大家站在潭边,完全被这一幕震慑了。
置身于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有时光倒流之感。在这个演绎了六十多年惊心动魄的生死爱恨的舞台上,我们的野心、个人恩怨,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阴阳相隔了六十五年的爱人,那段伤感的爱情,让我们的内心掀起波澜。大卫、汤姆的心情尤为激动,汤姆老泪纵横。六十五年过去了,他的战友埋葬在静谧的水下,任时光流转,他爱的女人已经离世,他的孙子和战友现在才找到他,他们想对他说些什么呢?
汤姆对大卫说:“飞机失去控制的时候,你爷爷让我跳伞,他试图控制住飞机。他冲我大喊:‘如果我回不去了,请告诉王,我在美国有妻子、有孩子,我对她不是认真的。战争结束后,我是不会带她走的。’”
“我说:‘你是爱她的。’“卢克说:‘我不想让她过悲惨的一生。答应我,否则她会做傻事,一辈子也不结婚,像王宝钏一样。’“我不知道王宝钏是什么意思。你爷爷爱她,但希望她能忘掉他,开始新的生活。他是个伟大的男人。他到死没有说出那句话,但我知道,她是他唯一的爱人。”我们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
汤姆老泪纵横:“我无法向一个深爱卢克的女人撒这样的谎,她那么悲痛,我还要去伤害她?但你爷爷是对的,她必须忘记他,才能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伟大的牺牲,让爱人把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用刀刮去,这是多么痛苦的决定。”
回到基地,面对悲恸欲绝的王欢,汤姆无法当面用卢克编造的谎言去欺骗她,只好伪造了一封卢克写给她的信,落款是在失事前三天。在信里,卢克坦承自己在美国已有家庭,虽然喜欢王欢,但无法许诺她一个未来。这封信迟迟没能交给她,是因为自己心里充满矛盾。汤姆知道此举会严重地伤害王欢的感情,但她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新的人生。卢克的良苦用心,也令他唏嘘不已。王欢看了信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她要求调到战事更为激烈的衡阳空军基地,从此和汤姆失去了联系。
汤姆喃喃地说:“我不知道王有了孩子。大卫后来和我联系上,我才知道实情,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把真相亲口告诉你。”
大卫也哭了。他想起奶奶听的那场戏,《王宝钏守寒窑》。她想为他守寒窑,他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她恨了他一辈子,但她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正如她死去的恋人在临别前所祈祷的那样,希望她不要度过痛苦的一生。她其实在心里,仍然惦记着多年前看的那场戏和身边那个看戏的人。就在看戏的刹那间,销毁了她一辈子所积累的坚持和抵抗。
汤姆感慨地说:“这是你爷爷的心愿,不要让她过痛苦的一生。他曾对我说过,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守一辈子寡是不对的,她们应该有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如果我知道你奶奶怀了卢克的孩子,我一定不会这么做。”
汤姆的女儿没想到这背后有这样一个伤感的故事,热泪盈眶。大卫把酒泼到水里,这一杯,他是祭奠奶奶的。“奶奶,你本来可以爱他一辈子,现在却恨了他一辈子。”大卫轻声说,“奶奶,他值得你爱他一辈子。”汤姆感慨万分地说:“兄弟,你做到了。你没有让她过悲惨的一生。”大家慢慢地后退,把这一刻留给了他们两人。让他俩静静地和爷爷、战友多相处一会儿吧。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八日,距“驼峰航线”开通不到一年,战事却极为惨烈,前一天晚上,豫湘桂战役打响,局势告紧。
在战争的阴云下,一位中国的战地女护士在街道上奔跑。她叫王欢,刚从云南一战地医院护送伤员到昆明,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便赶赴约会地点。对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那么珍贵,她的恋人—“飞虎队”飞行员卢克正焦急地守候在昆明一家戏院门口。作为中美空军混合编队中的一员,明天一早,他即将被调到芷江位于最前线的空军基地,每天都要和日军的战机正面交火。王欢有种说不出口的预感:生离死别,近在眼前。
戏台上演的是《王宝钏守寒窑》。她一字一句地给他翻译:薛平贵从军征战,远赴西凉,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给他生了个儿子。薛平贵十八年后归来,与王宝钏寒窑相会,结局圆满。
卢克问道:“王,你为什么要选这出戏?”“今天晚上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成为你的女人。”王欢说。卢克没想到矜持含蓄的东方女友的语气如此平静。“她等了他十八年。如果她的爱人不回来,她还会一直等下去。”“如果她的爱人不在了呢?”“那她就会用一生来思念他,一个人过下去。”“太荒唐了,她应该有新的生活。”“我们和你们不同。”王欢伤感地说,“我们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王,你要答应我,你不要像她这样,过悲惨的一生。”“你也要答应我,活到战争结束。”王欢盯着他的眼睛说,忽然热泪盈眶。
因为这是乱世,所以他无法许诺。卢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就在这天晚上,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几天后,他和他的战机永远地消失在中国华南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官方内部通报的消息是,美国空军“飞虎队”从西安运送中国士兵前往昆明途中,一架C-47运输机,因故障坠毁在广西境内。男友只留下一封未来得及寄出的信,信里藏着一个背叛的真相。孩子出生后,王欢辗转托人,把儿子交付给卢克远在美国的家人。从此她隐姓埋名,把这个秘密守口如瓶。她结了两次婚,守了两次寡,活到了八十五岁,生了四个孩子。
她至死不知道,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六十五年前的一段爱情,让我体味到,爱一个人的心意,可以是多么的隐忍,就像伍云楼一样。我哭了。我想到伍云楼,他宁愿把客栈抵押给最令他难堪的戚晨,也不想让我受委屈。他要与我分手,只是为了不让我欠他的情。清晨,一层薄薄的雾气从竹林上空飘散开来,我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山水一点点地明亮起来,月亮还在天上。守着这一片无人分享的月光和竹林,生命像流水般逝去。我却孤单一人。再过几天,就可以见到他了。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分开了。戚晨给我来了个电话:“我来到了阳朔,找到伍云楼了。他昨天喝多了。他对我说,黄浩是个很好的人,和我比起来,他更合适梁晓雨。他一直守候在她身边,他比我做得更好。我认识伍云楼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一个人这样用心。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知道戚晨的用心。我泪眼模糊,哽咽了,我告诉他我马上去阳朔。戚晨说:“我不能原谅闻工。那么多年,在同行中,他的口碑那么好。他居然拿自己的人格做担保,挑拨离间,分裂我们兄弟。我也不能原谅廖宇谋和庞天礴,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廖宇谋有一个造假窝点,这家伙贪得无厌,连蒙金海沉在桥下的镇河石都是他找水手偷走的。蓝雄说过,他有个习惯,他会把所有经手的石头的价格和去向都记录下来。我已经买通了水手,他会到廖宇谋家中,把记录偷出来。我让他交给你,你直接带到阳朔。”
我答应了他。其实,我都没注意听他说的是什么,我只想赶快见到伍云楼,诉说离别的思念。
我拼命给伍云楼拨电话,都无人接听。他喝醉了,估计正在酣睡。
两小时以后,廖宇谋的水手给我来了电话,我们约在桥头见面。我收拾好行李,准备拿了证据就返回阳朔。
见这个小伙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我感觉不妙。“老廖好像发现了,你赶紧离开。”他把笔记本塞给我。正好,一辆的士停在桥头,水手把我推进的士。司机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电厂的人包车。”
我坐进车。的士开了,水手惊慌失措的脸从我眼前闪过。车子行驶在盘山路上,熟悉的景色慢慢地退后。
司机看着后视镜,奇怪地说:“好像有辆车在追我们。”
我回头,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一辆轿车杀气腾腾地追赶过来。司机见势不妙,踩下油门,那辆车追得更紧了。乘客们紧张起来,他们惊疑地望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机响了。我接听。是廖宇谋。他一定是气疯了,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看见小王八蛋把东西交给你了,你赶紧给我还回来,小心我把你们给撞下河。”我吓坏了,说:“我答应你,把东西还给你。”但是已经迟了。一个急转弯后,他的车像箭一样地冲撞过来。我们的车像鸟一样,掠过悬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我们甚至在空中转了个弯。我看见他的车在我们的视线下入水,然后,我们也慢慢地溅起水花。
我来到了水下。阳光透进水面,变成了粼粼波光,成千上万的鱼儿在我身旁穿梭。仿佛置身于聚宝盆中,漫步在童话世界里,色彩鲜艳的石头,如宝石玛瑙,如珍珠美玉,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仿佛,它们从未被人类染指。
一切瞬间即逝。再见,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