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发明技术的人,可以在完全不考虑后果的情况下,公布这项技术吗?”
“这是个悖论,因为发明技术的人有可能是社会的弱势群体,”我知道麦克卢汉先生的出生并不怎么高贵,“他如果要完成自己的实验,必须要依靠大企业大公司,甚至国家政府,因此怎么可能保密呢?他得需要这些人,他根本无法考虑到这些人是否会在将来滥用技术,他只能律己罢了!”麦克卢汉有些激动,最后一句话的回声在整个寒冷的冰洞中回**着。
“但你发明的可是基因筛查啊!”我再一次提醒,“这有别于其他的中立的技术,这项技术可以完全改变人类的生存发展模式,将人类划分为正常人和异类,国家将有权力——也必自我赋予这种权力——来处置这些异类,不然就是对全人类的不负责。他不能只是律己,任何一个制造出能影响全世界文明进程的发明的科学家都必须对自己的发明负责,都必须对此有先见之明,这并不关乎什么弱势群体,什么资金问题,这只是关乎一个人的良心。当一个人对于技术的渴望超过一个人的良心的时候,显而易见的,带来的只能是灾难。”
麦克卢汉陷入沉思,四周的空气一片沉寂,只有无知的仿生人在到处游走。
“更何况,”我也继续延伸自己的思考,“更何况那些目前被归类到‘异类’中的人群,他们是否就没有自己的权利和自由了呢?难道他们要为一个将来的可能性而负责吗?为还没有发生的事而承担罪责吗?我读了很多人类的历史,我发现一个荒谬之处——我是指和你的理论不同的地方,我发现人类的诸多进步都要归功于这些异类们的功劳。”
“……功劳?”
“既定的命运不是什么好事,既然麦克卢汉先生您研究人类的基因,那么我们就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谈好了,您知道进化论吗?”
“当然,我相信它是正确的。”
“与进化论站在对面的是神造论,认为一切都是上帝的规划。”
“……这只是无法证伪的诡辩。”
“因此上帝的创造就是那既定的命运,如果让上帝来统筹这世间的一切,那么还会有人类灿烂的文明吗?“
麦克卢汉似乎不知道我说这番话的意图,不置可否。
“我认为不会。我认为人类的文明不是既定的,恰恰是来源于不确定的诸多可能性和变动,而这些变动往往是来自于那些异类。进化论中说,正是多样性和复杂性催生了生命和文明,而上帝的单调的铁手会摧毁这一切!麦克卢汉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是说,生命的意义在于突破和变化?”
“我是说,能看清自己的未来是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但对于发明这项技术的人来说,也要看清这项技术它可怕的未来。”
我看到麦克卢汉一直在埋头思考,于是又补充道:“不然的话,我宁愿这项技术不要被发明。啊,麦克卢汉先生,我只是在陈述自己的一些想法,有很多不值一哂的地方呢!”
但他却走到了我的身边,用力握住我的手:“拉蒂默先生,我想不到……想不到一个节目的主持人,却说出这番有道理的话。如果我不是看过您主持的娱乐节目的话,我恐怕会认为您是一个思想家或者政治家。”
我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我不是技术的发明者,自然容易说这些风凉话。我说了,或许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项技术的**。他让人类直接扮演了上帝的角色,尽管最终可能摧毁人类的文明。”
“你说的话,和……”我觉得他对我的夸赞有些表演的成分,这些话也许他早就已经想到了,或者听别人警告过了,“类似的话,莫洛克先生也和我说过。”
“莫洛克先生?”我感到诧异万分,莫洛克先生难道不指望着能推进这项技术吗?为什么他会说出反对该项技术的话?更何况,难道现在莫洛克先生不是在赞助着这个计划吗?他为什么还……
“只是他比你说的更宏观,眼界比你更大。拉蒂默先生,千万不要和任何人透露这一点。我认为……”他凑近我的耳朵,似乎不想被旁边的小白机器人听到,“我认为莫洛克先生他,在想我们不敢想的事,甚至在做我们不敢做的事呢!”
“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他故意地大声清了清嗓子,“好了,拉蒂默先生,您既然已经参观了我们的基地,那么您的采访也就到此为止了吧!请跟我这边走。”
我刚才已经渐渐忘记了身处南极的冰冷,但听他这么一说,我浑身上下又打起哆嗦来了。
在那扇硕大无朋的铁门关闭的时候,我听见麦克卢汉用严肃的口吻这样和我说道:“拉蒂默先生,啊不,不管您是谁,您所说的话我一定会记住的。只是……我也需要别人的帮助,任何计划都会有牺牲的。只是……我想告诉你的一点是,我并非是个无知的科学狂人,我也是有良心的啊。”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看到他流下的两行泪水转瞬间化作冰凌跌落在地上。
这是多么奇怪的场景啊!就像是在一个白日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