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半仙略微点点头,“破解之法是有的,只不过你未必能够做到,一切罪恶来自心中的欲望,存天理厌人欲回归田园,永远断绝人仕之念,你愿意吗?”
不等戴震开口说下去,李绂拉起他的手说:
“走走,咱们回店饮酒去,别在这里听他哄骗。古人说得好:饱读五经书,货于帝王家。我等读书之人的目的就是跳龙门入仕途,出将入相荣宗耀祖。如果将那些圣贤经典霉烂肚子中,这十几年的冷板凳不就白坐了?他是自己年轻时读书不专心,没能够入仕为官才生妒嫉之心,在此造谣惑众,我等哪能受他迷惑。今天我坐东,一醉方休解晦气,也为咱兄弟几人今科人考先喝个开场酒。”
李绂说着,就把戴震和方苞拉出了人群。
胤禛看看不气也不恼的赛半仙,也猜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他觉得刚才那个叫李绂的举子特别有趣,也走出人群向李绂他们离去的方向走去。
胤禛走进“春不去”酒楼,见李绂、方苞、戴震三人正在饮酒,也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随便要了几个小菜自斟自饮,只听临桌方苞说道:
“俗话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已过而立之年却没有立,快到不惑之年了,如果今科无望,等到下科就真的到了不惑之年,我还在仕途之上穷奔个啥!干脆回桐城老家耕种几亩薄地,闲里写几句牢骚文章,既不想留名千古,也不愿遗臭万年,只作自娱罢了。”
戴震更是悲观,“如果风九兄都与仕途无望,我戴震也只好回桐城当一名穷酸的教书先生了。唉,如果那位算卦先生看得准,我还有牢狱之灾呢!真想不出这牢狱之灾出自哪里?如果真的出自这科举上,只怕是朝廷为了惩戒人心故意拿我们这些书生开刀呢?”
李绂说道:“戴兄过虑了,当今圣上够开明的,尊儒学,开科举,任用汉人,整顿吏制,巩固边防,扩大疆域。焚书坑儒是赢敢之所为,当今圣上还没有糊涂,怎会拿我们这书生做文章呢?反过来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人生如此漫长,如何人人都能一生一世平安无事呢?无论人生是长是短,生命多舛,我辈都必须激流勇进,拼搏进取,今科无望下科再求,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倘若半途而废岂不令他人讥笑,就是自己暮年回想起来也会懊悔终生的。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里曾有这样一段议论:‘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今日科考临川先生所论登山心得何偿不是同一回事?”
胤禛听后对李绂又多了几分欣赏,这种心性的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世上的万物哪有生而就拥有的,必须尽力争夺索取,才能为我所有。倘若信天由命,固步自封,到头来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功名利禄,皇权社稷也只能看着他人得到。当然,有此心胸是对的,至于获得的手段因人因事因时而异,胤禛并不十分同意李绂的具体做法,他认为李绂缺少自己做事的策略与手腕。
胤禛侧目仔细打量一下那位叫方苞的人,大约三十六七岁,眉清目秀,敦厚中又含有几分书生特有的呆气,此人也许十分博学,但未必懂得官场之道。
胤禛又看看刚才被那算卦先生称为牢狱之灾的戴震,此人又瘦又高,眼睛深邃,鼻子微微下挑。不知为何,胤禛初见此人时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觉得这人桀骜不驯,难以驾驭。
胤禛正在想着心事,猛然听到另一桌上有人说道:
“申乔兄,你不是说那姓年的姑娘长得漂亮吗?如今机会来了,你只要来一个英雄救美人,她感激之下还不以身相许,只要你稍稍破费一些银子,那美人儿就到了你手,何乐而不为呢?如果我韩宗龙有你老兄的关系,早就把她弄到手了。”
“宗龙兄,大考之日就要到了,我对今科的科考毫无把握,哪有心思管那些闲事?至于那姓年的姑娘长得水灵倒也是真的,我只是随便说说,染指之心却没有。更何况我赵申乔也没有那个本领帮她哥哥开脱罪状。”
“谁说赵兄没有这个本领,你父亲是索大人的门生,临行时伯父不是给你写了封信,让你去找索大人吗?只要索大人为你出面求情,顺天府御史范承勋还不乖乖放了那姓年的小子。”
赵申乔连连摇摇头:“我已经去找过索大人了,当然不是为了给那年公子开脱罪状,而是想请索大人从中通融一下,希望今春科考榜上留名。”
“索大人答应了?”韩宗龙问道。
“唉,也不知是索大人故意推脱还是他真有难处,他说如今不同往年,他自己的位子都岌岌可危,实在无能为力。”
“不可能吧,索大人是当朝大学士,又是太子爷的红人,两朝重臣,皇上都让他几分,他的位子怎会岌岌可危呢?这一定是他的推脱话,说明你没有孝敬到位。”
赵申乔点点头,“我只是奉家父之命礼节上拜访一下索大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家父说他信中已经写明,并没有让我特别做什么。”
韩宗龙故作聪明地说:“无怪乎索大人说那些推脱话,如今为官的哪个怕家中银子扎手,他们当官的目的就是为了捞银子,你不意思意思谁给你办事,如今的世道是这样,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赵兄,听我的奉劝没错,备一份厚礼再去拜访索大人,也许得到的答复就不同了。”
胤禛对韩宗龙的这几句话十分反感,但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切中时弊,如今世道官贪民怨,世风日下,国库空虚,吏治腐败,平常风调雨顺之年还没有什么,如果遇到旱涝之年也就危险了。尽管皇阿玛英明,但不能事无大小一一过问吧,下层官员欺下瞒上的事不必说,就朝中一品大员又何尝没有徇私枉法之人?
不等胤禛想下去,又听赵申乔说道:
“索大人是何等官职,他家的银子只怕三五代人也花销不了,一点薄礼如何能打动他的心,如果能帮助他老人家做点事,比送再多的银两都有用。”
韩宗龙笑道:“你一个书生能为索大人做什么,我们能做的还有他做不来的吗?”
赵申乔呷口酒,“韩兄说得也是。”
“那也不见得——”
胤禛注意到坐在赵申乔、韩宗龙两人旁边一直沉默喝酒的举人突然开了口,他放下酒杯对韩宗龙道:
“韩老弟,人都说你是百事通,深谙官场掌故,我看也未必,对任何事不过是一知半解自作聪明罢了。倘若你这样的人进入官场,也只能是一个官痞,成不了大事。”
胤禛很佩服这人如此直爽说出这番讥刺那韩宗龙的话,他要看看这姓韩的如何回击。果然,韩宗龙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恼怒地说:
“于成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你早就对年姑娘动了邪心,只不过碍着我们二人在没有得逞罢了。”
“韩宗龙,你,你血口喷人!”于成龙站起来说道。
也许于成龙这句话说得太响,周围人都向他们三人望去,于成龙红着脸坐了下来,赌气地放下筷子要走,赵申乔急忙拉住了他:
“于兄不必生气,你这一走岂不让周围人看我们三人笑话,快喝杯酒消消气,韩宗龙也只是随便说说,绝对没有与你过意不去的意思。”
于成龙仍余气未消,“如果他说一次也就算了,他已经说过一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韩宗龙也不示弱,“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为何三番五次与那年姑娘套近乎,还暗中向红艳打听年姑娘的身世,用重金收买红艳,其用心何在?”
胤禛刚才一听到他们一口一个年姑娘,心中就一动,如今听他们提到红艳更是吃惊,他知道几年前在山西五台山邂逅的年小姐的贴身丫环就叫红艳,世上不会这么巧吧,莫非年霓裳也来到了京城?他们所说的年姑娘的哥哥出了事,莫非就是自己结识的朋友年羹尧?他们两人正好是亲兄妹。可是,胤禛不明白年霓裳怎会流沦街头与他们这些书生搅在一起呢?这时,就听于成龙争辩说:
“我于成龙一个穷困潦倒书生,哪有资格享用年姑娘的国色天香,我无意之中结识一人,他是太子爷手下当差的,听他说太子爷身边正缺少几位有姿色之人,暗中差遣属下给他寻找。我觉得像年姑娘这样才貌双全之人应该到太子身边,那里才是她最好的去处,一来可以救出哥哥脱狱,二来吗,说不定将来可以封后封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