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静连连摇头,“先生此言欠佳,以我多年夜观星相推测,最近几年之内将会出现五星联珠,日月合璧的百年不遇奇观,这将预示新君下凡,好世道就要来临。而在新君降生之际,天下必然大乱,有识之士正好可以利用大乱之际揭竿而起,打起——”
曾静见左右无人,才小声说道:
“打起反清复明,驱逐鞑满的旗子,此旗一举那些暗中活动的反清义士必然云集响应,鹿死谁手还难说呢。当年三藩起兵失败的原因是他们各自为政,缺少配合,才被清军分而瓦解。另一面也因为他们都是降将,出尔反尔失去民心,汉人不拥戴,满人叛之,当然必败无疑。”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跑过来,瞥一眼胤禛,然后就给曾静收拾卦摊,边收拾边说道:
“师父,严先生回来了,让你回去呢!”
曾静马上面露喜色地问道:“是鸿逵吗?”
“除了他,还能有哪位严先生,他说把吕义士的《时文评选》也给你带来了呢?”
“太好了,我早就想看一看吕义士的《时文评选》了,如今可以如愿以偿了。张熙,快帮师父把东西收拾干净,我先行一步。”
曾静又向胤禛拱手说道:“这位官人,曾某失陪了,新来了一位要好的朋友等着我回去招待呢。”
曾静说完,转身兴致勃勃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胤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心亮明身份擒住曾静,又怕自己身单力薄吃亏。转念一想,这曾静背后说不定有一个反清复明的秘密组织呢,与其抓他一人打草惊蛇,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呢。只要他们在大清的版图内,就是藏在天涯海角也不愁抓不住他们。
这时,张熙收拾好摊点就要走,胤禛急忙上前问道:
“薄潭先生匆匆离去,家中到底来了何人他这么心急,看神色像是远道而来的贵宾?”
张熙见这人一口道出师傅的号,又见他刚才同师傅谈得十分投机,估计是师傅的朋友,小声说道:
“从浙江石门来的严先生,严鸿逵。先生可能不了解严先生的大名,但他的老师你一定听说过,有‘东海夫子’之称的吕义士。”
“‘东海夫子’是谁?莫非是当朝什么大儒不成?”胤禛笑了笑说道。
张熙见胤禛真的不知道“东海夫子”是谁,于是卖弄说:
“‘东海夫子’就是浙江石门的吕留良,号晚村,人称晚村居士的吕义士,此人以学识气节享名,宁死不愿到清朝做官,吐血削发明志,最终出家为僧辞却地方官的举荐。”
胤禛经张熙这么一提示,想起了吕留良这个人来,他曾是朝中谈论的一个话题呢。据说此人诗文俱佳,就是科考不中,在万念俱灰之下隐迹山林。朝中也曾派人请他出山作事,但被拒绝了。皇阿玛十分生气呢,当时想派兵捉拿,但被大臣们劝阻。据说吕留良已死去多年,他的《时文评选》是怎样一本书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胤禛继续沿苏堤前行,边走边想着曾静的谈话和吕留良这个人,心里乱糟糟的,一点也理不出个头绪。湖光山色,碎波倩影再也引不起胤禛刚才的兴致,郁积在心头的却是一腔无端愁绪,何愁何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正当胤禛怅然欲归之时,旁边的一个亭子间传来少女酽酽的歌喉和铮铮琴音,弹唱的却是柳三变的那首千古名篇《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
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山献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向凤池夸。
胤禛听罢暗想,短短一首词能把杭州城刻画得如此淋漓尽致,也实在是词坛圣手,有地理形势,有山水风光,也有繁华的市井街巷,民殷财阜,商繁市茂,官民同乐,确实是盛世气象,用这首词形象现在的杭州城应该是恰到好处。
若是在没有见到那算卦先生曾静前,胤禛听了这首词一定会喝起彩来。而此时此刻,他却提不起一点精神,对眼前的艳词丽曲也感到十分茫然。柳永一个沦落在勾栏瓦肆间的下层文人写这首词的用意何在?是应时应景应事即情而作,还是受人之所托故意写一些违心的文字?当时的杭州真的像词中所写的这样繁华吗?这繁华的背后是否存在‘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的慨叹呢?胤禛实在分不清繁荣与萧条,盛世与亡国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界限,更分不清颂歌与哀歌、挽歌之间的区别。有时,看似歌颂其实是讽刺,有时,表面上是拥护而骨子里却是反叛。胤禛想起“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千古治国至理精言,那么,束缚思想,控制人心是否也涵盖在“烹小鲜”之内呢?得民心者得天下,威慑天下不仅靠刀剑弓马,更要牢牢钳制民心,从心智上愚民与乐民。
胤禛抬头望去,亭子问只有一男一女,男子说不上英俊,倒也风流倜傥。坐在琴边的女人说不上貌美,却也中看。显然,这曲子是她弹奏的。胤禛不免多望一眼。
噫,一却是一位孕妇。嗬,原来是一对恩爱小夫妻在此赏景弹曲调解心智,为孕妇逸情舒心开怀。
胤禛看看孕妇悠然安闲的神色,想想正在旅店里快要分娩的喜子多少有几分愧疚之色。
这时,那男的站了起来,向胤禛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