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想念赵七五甲和他的伙伴们了,那群孩子大都十六七岁,更强壮的同时好奇心也更强,胆子也更大,至少赵七五甲就收下了我送他的打火机,强过眼前这两个连靠近都不敢的孩子。可那个打火机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呢?我又有点拿不准了。
过了一会功夫,从“食堂”方向走来三个孩子,除了领头那一个之外,另外两人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食盒,他们打开栅栏门径直走了进来,两个孩子把手里的食盒放在门口的石桌上,那个领头的用刚刚变音的嗓子带着莫名好笑的威严对我说道:“吃饭吧,一会会有人来带你们去见村长。”
我努力绷住脸上的肌肉,忍着笑点头致谢,随后回屋喊了曲非直出来,两个人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一顿早餐。还没等吃完,赵十二乙已经带着另外五个人出现在了栅栏门外,不过他并没有急于进来,而是等我们吃完之后,他才慢悠悠的走了进来,“请”我们去见村长。
跟在赵十二乙的身后,我和曲非直第一次真正“走进”了这个村子,踩着石头台阶一层层的登上崖壁,路过一间又一间的崖居,把越来越多的景象收入眼底。时不时有人出于好奇看我们一眼,但也仅仅是一眼之后便迅速把目光收了回去,着手做着自己手里的工作。即便有四五岁的小孩多看我们几眼,也会很快的被自己的母亲抱走,绝不允许他们像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样,追在后面嬉笑打闹。我有点猜不出他们是怕我和曲非直,还是怕走在最前面的赵十二乙。
村民们的工作很简单,或者说很原始,农活都是男人们来做,他们挑着水去到山沟底下,那里有一片高粱地,男人们就在那里耕作。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大一片高粱地了。地头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赶着羊,离得太远看不清,但那羊似乎都不怎么肥,走得慢慢的,颇有些没精神。女人们做的则是手工活居多,她们把我不认识的植物茎杆加工成颇有韧性的草绳,然后再用这些做成篮子、垫子、拖鞋之类的用品,像极了我在高速公路服务区见过的那种十元一件的工艺品。我想伸手去拿一个看看,但一个年轻人很迅速的制止了我,同时对着那群女人挥了挥手,女人们甚至是有些惶恐的带着自己的活计远离了我们。我回头看了一眼曲非直,两个人同时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跟着赵十二乙一口气走到了山崖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层,也就是“上十八家”所在的那一层,赵十二乙这才转下台阶,带我们走进了最边上的一间“崖居”。迈步进门,我几乎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里面空间极大,进门是一个颇大的房间,房间两侧各摆着几张宽大的老式扶手沙发椅,每张沙发椅之间用一个小小的茶台相隔,这像极了我们镇子上的会议室。
我们刚一进门,房间尽头的一扇门旋即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中年人,当先一人个子高高的,头发是略长的板寸,身形健硕皮肤黝黑,但面色凝重不苟言笑,颇有些大领导的派头。他身后跟着一个矮他一头的白胖子,这胖子油头粉面,脸上肥肉都嘟嘟着。这胖子倒是满脸堆笑,一见我们之后,快步走到跟前伸出他那短粗的手掌就握我的手。他这热情劲的搞的我有点措不及防,下意识的和他握手,只觉得这人热情的有些过头了,不过这也提醒了我另外一个事:这胖子是我们进村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胖人。那白胖子晃动着油光满面的脸蛋向我们介绍:“鄙人姓赵,赵八乙,是村里的宣传干事。这位是我们村长,赵三甲赵村长。”
礼节性的握手致意后,双方分宾主落座,赵十二乙带着他的小弟兄们走了出去,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了我们是兄弟二人和那位村长赵三甲以及宣传干事赵八乙。
赵八乙率先打破略有些沉默的局面:“我听说二位是搞考古摄影的?”
我连忙答道:“是,我们隶属于《中国古代建筑》杂志社,不过也算不上正式编制。因为本身也爱这个,所以到处转转的同时拍一些照片给杂志社,赚一点钱,就算是公费旅游了。”这短短几句话是我和曲非直正经商量过的,里面的信息八分真两分假,这个杂志社确实有,而也确实有不少人利用投稿照片来赚钱,比如曲非直。所以就算他们真的查,我们倒是也不怕。
“原来是两位大记者~~”赵八乙脸上的肥肉晃的我有点眼晕,他夸张的指了指房间周围,笑道:“您二位到我们这里来,就是为了拍这些破山洞?”
“您这话说的~~”我也赶紧陪笑:“您这村子的学术说法说叫崖居,可能这粗略的说起来就是在山崖上打洞,但其实包含了很多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比如这洞壁承重、内部构造、采暖、排水等等这一些吧,都是有很多年的经验和无法取代的独创在里面的。把这个拍成照片宣传出去,那是对劳动人民智慧的一种赞扬,对古老技艺的一种传承~~~~”我绞尽脑汁的把脑子里的词往外挤,反正除了吹就是捧呗,以不被人轰走为第一要务。
不过别说,这么一通套话下来,胖子赵八乙脸上的肥肉笑的都快挤成一堆了,就连那面容严肃的村长赵三甲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于是我趁热打铁的说道:“当然,我们本身拍照就是为了投稿赚钱,自然不好白白利用您这的资源。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先拍,拍完之后我们把初选的照片先给您这边看,您二位也做一个筛选。然后呢,根据咱双方都认可的最终成片数量,我们支付一个费用。当然,这个费用是用来支持农村建设,改善村民生活的,另外在拍摄过程中肯定也少不了要麻烦村民们配合,所以怎么也要补偿一下,所以您一定要收下。”
一听到钱,胖子赵八乙的眼睛更亮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赵三甲,见对方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之色,便开口问道:“那我问个挺不好意思的事情,这一张照片~~~”说到这里他没往下说,而是伸出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拇指搓了搓,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我笑道:“杂志社审的严,所以我们拍片量也就大,增加通过率嘛。所以我们一般到一个地方怎么也得拍上千张,挑挑选选的剩下一两百张成片是正常的。不过我们出门在外,也不可能带太多钱,所以就按照一千块钱一张跟您结算,如何?”说道这里,我把双肩背放到了膝盖上,把拉链拉开一角,露出了里面一叠红通通的票子。
“你们平时都带这么多钱出门嘛?我可是听说你们城里人都喜欢用什么电子支付?”一直没说话的村长赵三甲开了口。
我苦笑着说道:“我们也不想啊,可现在这事就特别矛盾:村子建设的现代化程度特别高的,就没了那股传统的味道,我们就不爱去。我们爱去的地方呢,村民都相对保守,甚至有的地方连手机都没有,你说拿出手机给他付个钱转个账,哪怕是拍一张银行卡在他手里,他都信不过,还是觉得这红票子放手里安心。”说到这里,我又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晃了晃,脸色的苦相更重了几分:“再说有时候深入山区,这手机信号也是个问题,这电子设备再方便,没电没信号那还不如这红票子好用不是?”听完我这番诉苦,赵三甲盯着我看了一会,微微点点头,随即又靠回沙发上,不再说话了。
“要不咱这样吧,我们呢先不拍,先从村里子呆两天看看。到时候我们给您二位汇报一下拍摄计划,您要是觉得行,我们再开始拍。”我一不做二不休,从兜里把昨晚留下的两千块钱掏了出来,伸手拍在了赵三甲和赵八乙之间的茶几上,十分诚恳的说道:“当然,这两天也不是白住的,我们不能给村里添麻烦不是。”
许是我的说辞打动了他们,许是我掏出来的红通通的票子打动了他们,沉默片刻之后,赵三甲长身站起,指着赵八乙对我说道:“这两天让八乙陪你们转转,他说哪里能拍,你们才能拍,然后成片必须交给我们过一下。”
我连忙拉着曲非直一起站起道谢:“一定一定,请村长放心,我们绝对听安排,绝对不添乱!”赵三甲看了看我,并没有理会我伸出来的手,直接转身出门了。
虽然这待遇跟“礼遇”俩字八杆子打不着,但无论如何我们没有被轰出去,这就算是迈出了揭开这个村子神秘面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