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侯有什么烦心之事吗?”
王常叹息道:
“不仅是烦心之事,而且是关系到汉室安危的大事。武信侯难得没听说樊崇潜出京都逃归濮阳吗?”
刘秀并没感到惊异。樊崇来帝都归降又潜归濮阳,他当然知道。只不过,为了继续迷惑更始帝和朱鲔等人,自己必须装作不热心朝事的样子。现在王常又提及朝事,他只是微微一笑道:
“区区几个赤眉首领,逃就逃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常对刘秀的态度显然很失望,赌气似的说道:
“樊崇有意归降,可是陛下不做妥善安置,等于把赤眉军推出门外。赤眉不降,陛下不但失去了强大的外援,而且给自己树起一个强有力的敌手。绿林、赤眉同为反莽而起,却要走到火并这一步。这是朝廷的灾难,天下人的灾难。”
刘秀正容道:
“知命侯忧国忧民,实乃可敬。只是有些事不是您能够阻止的。绿林、赤眉同为反莽而起。王莽既灭,走到火并,也是必然。只是陛下操之过急,不该过早把赤眉置之敌对的一面。再想消灭赤眉,平定天下,难哪!”
“哼,陛下每天饮宴庆功,滥加封赏,要么出宫游猎,追逐新奇。何尝想过平定天下,振兴汉室。樊崇有归汉之心,他不加恩封赏;刘永一介布衣,无尺寸之功,却尽得封王之赏。长此以往,朝纲必然混乱。天下之势难说。王某说句不中听的话,洛阳乃为是非之地,武信侯不该久留此地。”王常推心置腹,越说越忧愤。
刘秀深受感动,戒备之心全无,慨叹道:
“知我者,颜卿也。更始君臣嫉贤妒能,害我兄长。如今又只知追求奢华享乐,不思进取。汉室复兴,遥遥无望。我为情势所追,隐身府中。但无时无刻不在关心朝廷的命运,天下的形势。洛阳非我久留之地,但又身去何处?颜卿可有良言教我?”
王常苦笑着摇摇头。两人说起更始朝事时而忧愤、时而叹息。这时,刘斯干又进来道:
“禀侯爷,三姑娘和三姑爷来了。”
三姑娘和三姑爷就是刘秀的三妹刘伯姬和妹夫李通。刘秀二哥刘仲、二姐刘元在小长安一战中战死,大哥刘縯被更始君臣害死,大姐刘黄失散。唯有三妹伯姬幸存。三妹丈李通因为其弟李轶参与陷害刘縯,心中羞愧,也很少与刘秀往来。今晚,李通夫妇来访,必有要事。刘秀慌忙站起,不好意思地道:
“对不起,颜卿,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王常也站了起来抱拳道:
“既是姻亲来访,王某在此,多有不便,还是告辞为好!”
刘秀慌忙按他坐下,道:
“你和李通交往甚密,正好一叙,何必要走呢?”
王常不再客气,起身笑道:
“既如此,你我一起迎接柱国大将军。”
两人步出客厅。李通夫妇已到了前厅,望见刘秀、王常来迎,李通疾步上前,笑道:
“这么巧,知命侯也在,正好一叙衷情。”
四人相互见礼,进入客厅。伯姬来到哥哥家,也不客气,俨然如府中的女主人,吩咐下人准备酒宴。一客厅里只剩三个男人。王常问道:
“柱国大将军不是奉陛下之命出巡郡国吗?何时回京?外面的情形如何?”
李通叹息道:
“我也是刚刚回来,还没进宫向陛下复命呢。新朝虽然覆灭,天下仍然一片混乱。赤眉开始进入颍川,势力最强。我听说樊崇有归汉之心,却被陛下冷落,这可是一大失策。河北的铜马、大彤也不下百万之众;李宪割据庐江,自称淮南王。隗嚣、公孙述虽托辞归汉却是各自为政。我转了一大圈,所到之处,看到的都是田地荒芜、民不聊生的情景。汉室虽复,可是没有一纸诏令废除王莽酷政。老百姓盼望天子仁政就像久早盼甘霖一样。拥兵自守的豪杰之士也在拭目以待新天子有所作为。”
“可是,我们的陛下偏偏无所作为。”王常扼腕叹息。
“我出巡各地,听到一首童谣: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樊崇逃出洛阳,赤眉不与朝廷合作,分裂出去,东方不合谐,童谣真的应验了。河北(指今河南、河北、山东、黄河以北和辽宁南部的广大地区)是新汉室天子兴衰的关键。河北地域辽阔,水草肥美盛产粮食,历来是汉朝西北的屏障,天下精兵尽出于此,特别是乌桓骑兵,最能打仗,有‘铁骑’之称。占有河北,控弦万骑,必得天下。”
刘秀凝神倾听,一言不发。王常摇头道:
“柱国大将军一语中的,河北的确是天下得失的关键。可是陛下迁都以来,贪图享乐,追逐新奇,未有北略之意。既便陛下同意,又有谁乐意去河北。河北毕竟有铜马军,有大彤、五校、尤来等十几支部众,关系错综复杂,形势千变万化、非能征惯战、足智多谋之将难以胜任。眼下秋季已过,寒冬将至,朝中诸将谁愿冒风霜之苦,性命之忧去河北?”
李通注视着刘秀,神秘地一笑,道:
“眼前就有一位能征善战、智勇双全的英雄愿意出巡河北,只是陛下未必肯放他去。”
刘秀心神一动,正容道:
“这里没有外人,次元(李通字次元)有话尽管明说。”
李通肃然道:
“三哥英雄神武,盖世无双,却遭奸人压抑,郁郁不得意。洛阳非你久留之地,总有蛟龙出海之日。李通此来就是提醒三哥要争取出巡河北。如能如愿,则好比盆中游鱼归大海,笼里飞鸟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