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载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
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
今年已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
愈也少从事于文学,见有忠于君孝于亲者,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敬而慕之;况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效其恳恳?谨献所为文两卷凡十五篇,非敢以为文也,以为谒见之资也。进退惟命。愈恐惧再拜。
贺徐州张仆射白兔书
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瑞兔,毛质皦白,天驯其心,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屯之役夫,朝行遇之,迫之弗逸,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启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纤悉不可图验:非睿智博通,孰克究明?愈虽不敏,请试辨之:
兔,阴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绝其群也;驯其心,化我德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符离实戎国名,又附丽也;不在农夫之田,而在军田,武德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之嘉名焉。
伏惟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锨之属,畏威崩析归我乎哉,其事兆矣!是宜具迹表闻,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蒙念,睹兹盛美,焉敢避不让之责而默默耶?愈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书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
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己。
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
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瑰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答尉迟生书
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
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
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答杨子书
辱书并示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比于东都,略见颜色;未得接言语,心固已相奇,但不敢果于貌定。知人尧舜所难,又尝服宰予之诫,故未敢决然挹,亦不敢忽然忘也。
到城巳来,不多与人还往。友朋之中,所敬信者,平昌孟东野。东野矻矻说足下不离口;崔大敦诗不多见,每每说人物,亦以足下为处子之秀;近又得李七翱书,亦云足下之文,远其兄甚。夫以平昌之贤,其言一人固足信矣;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说邪?故不待相见,相信已熟;既相见,不要约已相亲;审知足下之才充其容也。
今辱书乃云云,是所谓以黄金注,重外而内惑也。然恐足下少年与仆老者不相类,尚须验以言,故具白所以。而今而后,不置疑于其间可也。
若曰长育人才,则有天子之大臣在;若仆者,守一官且不足以修理,况如是重任邪?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愈白。
上襄阳于相公书
伏蒙示《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琰胡笳辞诗》、《移族从》并《与京兆书》,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途之远也!
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玩之;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栗,眩惑而自失: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奇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濩》,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且有言也!扬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
上郑尚书相公启
愈启:伏蒙仁恩,猥赐示问,感戴战悚,若无所容措;然尚有厥诚须尽露于左右者,敢避其烦黩,怀不满之意于受恩之地哉!
愈幸甚,三得为属吏,朝夕不离门下,出入五年。窃自计较,受与报不宜在门下诸从事后;故事有当言,未尝敢不言,有不便于己,辄吐私情,阁下所宜怜也。
分司郎官职事惟祠部为烦且重。愈独判二年,日与宦者为敌,相伺候罪过,恶言詈辞,狼藉公牒,不敢为耻,实虑陷祸。故前者怀状乞与诸郎官更判,意虽甚专,事似率尔,言语精神,不能自明,不蒙察允,遽以惭归,亻黾俛日日,遂逾累旬,私图其宜,敢以病告。鸤鸠平均,歌于《国风》;从事独贤,《雅》以怨刺:伏惟俯加怜察。幸甚,幸甚!愈再拜。
上留守郑相公启
愈启: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宜苟且求容悦;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受容受察,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今虽蒙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疏外于大君子,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
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入,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
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黤黮,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久,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
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藉心;顾失大君子纤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