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转述,传说。屈原《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颁金:王仲闻认为“意义不明”。徐培均认为是“高宗欲以黄金向清照求购玉壶等古玩”,故清照“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可从。颁,分赐。
论列:评议。汉司马迁《报任安书》:“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
外廷:国君听政的地方。此指宋高宗行在。
四明:明州,今浙江宁波。
故李将军:未详。
无虑:大概。
簏(lù):用竹、藤等编成的盛器。
会稽:县名,属绍兴府。今浙江绍兴。
土民:当地人。
穴壁:墙上打洞。
吴说:字傅明,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以书法著称,书法自成一体,日“游丝书”。运使:吴说任福建路转运判官,故称之为“运使”。
东莱:古地名。此指代莱州。静治堂:赵明诚夫妇在莱州时宅第名,取“静心治家”之意。
芸签:书签。唐李商隐《为贺拔员外上李相公启》:“登清兰署,辖彼芸签。”缥带:淡青色带子。
帙(zhì):线装书的函套。
手泽:手汗,后谓先人手迹。《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耳。”
墓木已拱:谓人死已矣,坟头的树已有一拱之粗。《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人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拱,合两手。
“昔萧绎”、“不惜”两句:萧绎,梁元帝,都江陵(今属湖北),为周所杀。《隋书·牛弘传》:“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德(殿)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馀卷,悉送荆州。及周师人郢,绛悉焚之。”此写萧绎毁书。
“杨广”、“不悲”两句:杨广,隋炀帝。隋大业十四年(618)被宇文化及杀于江都(今江苏扬州)。《太平广记》引《大业拾遗记》:“武德四年东都平后,观文殿宝厨新书八千许卷,将载还京师。上官魏梦见炀帝,大叱云:‘何因辄将我书向京师!’于时太府监宋遵贵监运东都调度,乃于陕州下书著大船上,欲载往京师。于河随风覆没,一卷无遗。上官魏又梦见帝,喜曰:‘我已得书。’帝平存之日爱惜书史,虽积如山丘,然一字不许外出。及崩亡之后,神道犹怀爱吝。”此写杨广虽死犹爱书。
菲薄:德才鄙陋。屈原《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尤物:原指绝色美女。此指珍奇之物。《晋书·江统传》:“高世之主,不尚尤物。”
“余自少”句:陆机,字士衡,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赋,指其文学理论名篇《文赋》。杜甫《醉歌行》云“陆机二十作《文赋》”,清照自称少其“二年”,则为十八岁。
“至过”句: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人。《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高诱注:“伯玉,卫大夫蘧瑷也。今年所行是也,则还顾知去年之所行非也。岁岁悔之,以至于死,故有四十九年之非。”此李清照谓已五十二岁。
人亡弓,人得之:亡,丢失。《孔子家语》卷二:“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日人遗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此为清照于金石失去后之旷达语。
区区:一心一意。宋梅尧臣《金陵有美堂》:“愿公乐此殊未央,慎勿区区思故乡。”
绍兴二年玄黓(yì)岁:绍兴二年(1132)岁在天干壬的别称。绍兴二年为壬子,据《尔雅·释岁天·岁阳》:“太岁在壬日玄黓。”
壮月朔:农历八月十五。壮月,《尔雅·释天·月阳》:“八月为壮。”朔:农历十五。甲寅:指八月甲寅日。古代以天干地支记年、月,亦用以记日,采用六十甲子一轮换法,两个月六十日为一个干支周期。
末尾所署年月、姓名,今人王瑶《(金石录)后序作年辨正》认为是后人所补(见《李清照研究论文选》第36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并不可靠。
【鉴赏】
此文作年虽于文末有“绍兴二年玄黓岁”字样,但被认为是后人所补,故今有宋绍兴二年(1132)、四年(1134)、五年(1135)作诸说。宋洪迈认为其作于“绍兴四年,易安年五十二矣”《容斋四笔》卷五《赵德甫(金石录)》,比较可信。不管如何,其作于赵明诚亡故之后则是无疑问的。关于作此文之缘起,宋洪迈说赵明诚著《金石录》,“妻易安李居士,平生与之同志。赵没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同上),诚然不错,但并不限于此。
此文开门见山,开篇即点题,介绍《金石录》作者、内容、价值,并对前人视“书画与胡椒无异”及把“《传》癖”等同于“钱癖”的两种态度予以批评,因其皆为不懂得金石价值的表现。
第二段乃追忆亡夫与自己节衣缩食,尽力搜集历代金石书画的往事,而所写无力购买徐熙《牡丹图》之事,遗憾之意亦宛然可见:皆反映出对金石书画的钟情。
第三段回忆夫妻二人屏居乡里十年,共同编撰《金石录》的情景,描写委曲有致,“往往于琐屑处极意摹写,故文字有精神色态”(清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方考略》引《释袖堂脞语》)。如写“余性偶强记”,与夫婿指“堆积书史”,猜某事在某书某卷等,“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之琐事,细节生动,情趣盎然,亦寄寓着对亡夫的思念之情。
第四段回忆金人入侵至北宋沦亡而南渡时期,夫妻千辛万苦所收藏的金石书画多化为灰烬的劫难。其由起初的“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之担忧,至宝物“已皆为煨烬矣”之痛惜,写得情真意切,真令人扼腕叹息!
第五段回忆夫婿六月十三日赴湖州任与自己告别时情景,时赵明诚尚“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并不忘叮嘱自己情况危急时该如何处理金石书画,切记宗器“与身俱存亡”,绘声绘色,生动如画。而两个月后明诚竞因“感疾”而“不起”,更是哀婉动人。文章在不离言“金石”主旨的情况下,描绘了赵明诚病故的原因与临终情景,弥补了史传的缺失,具有史料价值,诚如清刘文如所言:“易安此序,言德甫(父)夫妇之事甚详。《宋史·赵挺之传》传后无明诚之事,若非此序,则德甫(父)一生事迹、年月,今无可考。”(《(宋刻金石录)跋》)
第六七两段进而写南渡后金石书画丧失殆尽。先是写所带之金石书画,因金人陷洪州而“散为云烟”,仅存少量轻小卷轴书帖等物;后是写在追随宋高宗途中,或被官军夺去,或被土民盗走,最后只剩“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而已。所述“备极凄惨,至今读之,尤觉怦怦”(清符兆纶语)。
金石书画虽已丧失,幸而《金石录》尚“岿然独存”。第八段文笔乃回归《金石录》此书。清照睹物思人,“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不禁生怆然之悲。而萧绎不惜亡国而毁书画与杨广死而取图书两个典故的运用,从一反一正说明“人性”与图书、书画的不解之缘。其“得之艰而失之易”之慨叹,充满对失去的金石书画的眷恋之情。
最后一段乃因金石书画由得而失的遭际引发的哲理性认识:所谓有无、聚散之变化,乃人间“常理”,且自己“亡弓”,未必他人不“得之”,亡与得皆不足道也。此议论固然是清照旷达之言,视世间万事终归于一空,被宋曹安评为“有识如此,丈夫独无所见哉”(《谰言长语》卷下);但亦未尝不是清照的自我安慰之词。
此文乃李清照之杰作,备受后人赞赏,明郎瑛称李易安“文妇中杰出者,亦能博古穷奇,文词清婉”,“予观其叙《金石录》,诚然也”(《七修类稿》卷十七)。更有人妙语解颐:“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后)序》,顿令精神开爽。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大奇大奇!”(明张丑《清河书画舫》申集引《才妇录》)此文“奇”在不仅将对《金石录》的评介与对金石书画的劫难之记载紧密联系,更将国家存亡之感与夫妻同志之情、人生散聚之理融于一体;记事则淋漓曲折,叙致错综:真乃大家手笔,确可谓“宋以后闺阁之文,此为观止”(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卷九《艺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