箴佩:当指规谏,告诫。此句谓打马要有警戒之心。
“况为”、“事实”两句:为之贤已,见《论语·阳货》孔子语,参见本文注
贤已即“贤乎已”,指打马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好。已,停止,不干事。正经,指《论语》。
“用之”、“义必”两句:语本《礼记·中庸》:“唯天下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下之化……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诚,诚信,指打马者的品德。义,理应。天德,天的德性,指宇宙真理。
“牝乃”句:牝,牝马,母马;叶(xié)地类,牝马与地相类。地和牝皆为阴,要与天、牡马(公马)之阳相合。贞,贞正。语本《易·坤》,“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利牝马之贞”,说阴性坤卦以守顺阳性乾卦之贞正为利。“君子”句说君子在有所作为时要为后不为先,顺乾而行。此句是喻打马的技艺活动要遵循阴阳相合之理,才能先迷后顺。
“反亦”句:晋姬,淑姬,鲁女,齐侯舍之母。式,规格。《春秋·宣公五年》:“秋九月,齐高固来逆淑姬……冬,齐高固及子淑姬来。”《集解》:“礼:送女留其送马,谦不敢自安。三月庙见,遣使返马。”此句说打马要先留马而后送马,讲究礼。
“鉴髻”句:髻堕,堕马髻。梁家,梁冀家。《后汉书·梁统传》附梁冀:“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此句喻打马落堑,参见本文注。
“溯浒”句:浒,水边。岐国,岐山下之地。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境内。语本《诗·大雅·大明》:“古公宣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比喻打马转移地盘。
“故绕床”、“五木”两句:《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四《工艺部》引《晋书》曰:“刘毅于东府聚摴蒲大掷,一判应至数百万,馀人并黑犊以还,唯刘裕及毅在后。毅次掷,得雉,大喜,褰衣绕床叫,谓同座曰:‘非不能卢,不事此耳。’裕恶之,因挪五木久之曰:‘老兄试为卿答。’既而四子皆黑,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喝之,即成卢焉。”五木,古代博具,一具五枚,即后来的骰子。赌博时用五木掷彩打马,掷后以色彩赌胜负。卢,打马五子全黑者称“卢”,得彩十六,为头彩。
“沥酒”、“六子”两句:沥酒,洒酒于地。唐王建《岁晚自感》:“沥酒愿从今日后,更逢三十度花开。”六子尽赤,宋郑文宝《南唐近事》:刘信攻南康,“凯旋之日,师至新林浦,犒赐不至,亦无所存劳。他日谒见,义祖(徐温)命诸元勋为六博之戏,以纾前意。(刘)信酒酣,掬六骰于手曰:‘令公疑信欲背者,倾西江之水,终难自涤。不负公,当一掷遍赤。诚如前言,则众彩而已,信当自拘,不烦刑吏耳。’义祖免释不暇,投之于盆,六子皆赤。义祖赏其精诚昭感,复待以忠贞焉。”此指打马掷骰技艺高超。
剑阁之师:指桓温伐蜀事。剑阁,县名。此指代蜀地(今四川)。《世说新语·鉴识》:“桓公(温)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承藉累叶,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曰:‘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不必得则不为。’”此写桓温伐蜀事与其赌博品性的关系。
“别墅”、“已破”两句:《晋书·谢安传》:“(苻)坚后率众号百万,次于淮、淝。京师震怒,加安征讨大都督。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命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顾谓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涉,至夜乃还。指授将师,各当其任。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此写谢安胜淝水之战与赌博的关系。
“今日”、“明时”两句:元子,桓温字。桓温,东晋大将,谯国龙元(今安徽怀远)人。安石,谢安字。谢安,东晋名相,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此两句是以历史名将名相喻南宋名将名相,可以担当中兴大业。
陶长沙:晋代陶侃,曾为长沙太守,故称。《晋书·陶侃传》:“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蒲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曰:‘拷蒲者,牧猪奴戏耳!’”因陶侃反对摴蒲,故作者称“何必”。
袁彦道:《晋书·袁瑰传》:“耽字彦道,少有才气,俶傥不羁,为士类所称。桓温少时游于博徒,资产俱尽,尚有负进……欲求济于耽,而耽在艰,试以告焉。耽略无难色,遂变服,怀布帽,随温与债主戏。耽素有艺名,债者闻之而不相识,谓之曰:‘卿当不办作袁彦道也。’遂就局,十万一掷,直上百万。耽投马绝叫,挥布帽掷地,曰:‘竞识袁彦道不?’其通脱若此。”此写袁彦道豪赌。
辞曰:此为总结性提示。
“佛狸”句:语本《宋书·臧质传》引童谣:“虏马饮长江,佛狸死卯年。”佛狸,北魏太武帝拓拔焘之子。此指代金人。卯,地干第四位。
“贵贱”句:此指南渡后贵贱皆四处逃难。流徙,迁移。《史记·酷吏列传》:“山东水旱,贫民流徙。”
“满眼”句:骅骝与騄駬皆马名。此指真马。
“时危”句:语本杜甫咏马诗《题壁上韦偃画歌》:“一匹龁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时危,指当时南宋政治形势危急。安得,怎能。
木兰:北魏太武帝时女子,女扮男装,代父从军。《木兰诗》有“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之句。
志千里: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相将:相偕,相共。汉王符《潜夫论·救边》:“相将诣阙,谐辞礼谢。”过淮水:指北渡中兴。此乃清照期盼之词。
【鉴赏】
此赋乃宋绍兴四年(1134)作于金华,与《(打马图经)序》同。为李清照仅存的一篇赋,被后人誉之为“神品”(清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引《神释堂脞语》),甚是珍贵。
赋先以小序交待作赋的缘起:一是“性专博”,于博弈极有研究兴趣;二是侨居金华陈氏第,正在研究“博弈之事”,即编写《打马图经》,乃趁热打铁而作此赋,成为书的一部分内容。
赋开篇先声夺人,既凸显博者中彩的**、一掷千金的豪气;又描写棋局众“马”齐驱、色彩纷呈、敲棋佩响、棋布星罗的场面,十分引人入胜。而采用以大物喻小棋之修辞手法,显得联想奇妙,气势恢宏,生动地表现了“打马之戏”为“小道之上流,闺房之雅趣”,可见清照对“打马之戏”的极度喜爱。
第二段乃描绘“打马之戏”双方交战情景,着重于外在的、技艺的表现,极尽比喻、用典之能事,且多与马的意象相关。先是用吴江、胡山、玉门、沙苑之典写打马之“战场”——棋盘,渲染阴冷的气氛,勾勒攻守的环境。这是写博弈的前奏。“临波”两句写开局时双方谨慎的态势,不敢轻易渡河。而一旦开战,则千变万化,百相迭出,表现各异:或奇出奇入,或从容仗义;或打马高手马失前蹄,或无名之辈出奇制胜;或棋风迟缓,或棋风高昂;或走险棋,如惊驰鸟道;或下慢子,似安步蚁封。有人骑技不高,行进艰难;有人目光短浅,急于求成;还有人投注甚多,争强好胜。在五十六条之间、九十一路之内,博者都运筹于心,绞尽脑汁,以趋利避害,决心胜负。描写生动有致。
第三段进而揭示博者的心态,使内容得以深化。“打马”不仅要技艺高,而且要心态好。心态乃决定胜负的关键。博者总的心态是“好胜”,但李清照认为好的心态包括:疏淡追逐名利之心,减弱争强好胜之意;须有临难不回的意志,知几先退的机敏;打马要稳健,不可冒进。要之,要懂得知足、知止。此外还要遵守规范,存有戒之心;以诚心合于“天德”,遵循阴阳相合之理,等等。有这样良好的心态才能“五木皆卢”、“六子尽赤”,无往不胜。写到此处本已完结,但清照更借题发挥,拈来桓温伐蜀与谢安破淮、淝之贼的典故,貌似喻“打马之戏”,实际寄托北伐之志;渴望桓、谢式的名将贤臣东山再起,完成中兴大业。此段文字写得“意气豪**,不类帼国人语”(王培苟《乡园忆旧》卷四)。
最后的“辞日”即沿借题发挥之意作结,其渴望北伐中兴之意更加明显。此时所写的马已由博弈之马转为真马。除“满眼”句明写马外,馀皆暗写马。如因童谣有“虏马饮长江”句而想到“佛狸(喻金人)死卯年”,表现出对金国早亡的期盼。“时危”句引自杜甫咏马诗,亦是写马应在时危时有所作为。“木兰”句乃有效仿木兰“市鞍马”出征之意,亦是因马而产生的豪情。“老矣”句反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典,为年老力衰、不能奋起而扼腕叹息,只能待北伐胜利后再“过淮水”了。作者的志向与遗憾都是真情至性,令人感动。
此文是骈赋,全文由四六句对偶式组成,可见清照能“四六”(俞正燮《易安居士事辑》)的才气。其对有言对与事对、正对与反对,具有“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文心雕龙·丽辞》)之妙,富玲玲如振玉、累累如贯珠之美。另外作者才高学博,腹笥极丰,故赋中典故络绎,几乎句句用事。刘勰说用典旨在“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文心雕龙·事类》),此文属“据事以类义”类,即以大量典故比喻打马之技艺、说明打马之道理,十分新颖,富有创造性。此赋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作者虽赋“打马之戏”,但并未忘自己“身际乱离,去国怀土,天涯迟暮”,而是因“国破家亡感慨多,中兴汗马久蹉跎”,而由棋盘之“马”引申至真马,由博弈之戏升华至时局之忧,寄托了中兴之志,所谓“既随事以行文,亦因文以见志”(清李汉章《黄檗山人诗集·题李易安并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