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由于一举成名之后,有“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等,再加上通过公平竞争考试而踏进上层社会,这是凭自个儿本领吃饭的,它比走后门打关节买官推荐光彩,所以宋时入普遍以“子为进士而女嫁士大夫”(《王令集》卷二十《故屯田郎中张公夫人许氏墓志铭》)为无上荣光。就是宰相,也是趋时随俗的。如:
范令孙登进士甲科,王旦就将亲生女许配给他。王旦(957—1017年)是真宗、仁宗两朝宰相。《宋史》卷二八二本传说他:“婚姻不求门阀。”由此看来,这个“王姓”当是名门大族,不是出自太原,就是出于琅琊。
刘清在景德(1004—1007年)登进士第,宰相寇准(961—1023年)就将侄女嫁给他。寇氏去世后,他又成为李沆(947—1004年)的半子。李沆在太宗淳化二年(991年),拜给事中、参知政事;真宗即位(998年),拜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咸平二年(999年)加尚书右仆射,时称贤相。刘清却先后成为两位宰相的乘龙快婿。
王拱辰原名拱寿,19岁那年(1030年)登进士第一,仁宗见他少而秀异,学冠群英,使赐今名。参知政事薛奎却将第三女嫁给他。这个女儿在家族中排行第八,年龄也是19岁。后来,拱辰同榜进士欧阳修(1007—1072年)的原配夫人胥氏逝世,薛氏又将第四女嫁与欧阳修。景祐三年(1036年)十二月十六,拱辰嫡妻也去世,年24岁,生一男二女皆天。拱辰就再娶欧阳夫人的妹妹。因此,欧阳修曾开玩笑说:“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一时传为美谈。
蔡卞(1058—1117年)与他的哥哥蔡京同登熙宁三年(1070年)进士第,调江阴主簿;后从王安石学,也成为王安石的门婿。
当然,也有人不愿意成为宰相或要臣的东床。如:
傅察(1089—1125年)在崇宁五年(1106年)中进士后,宰相蔡京要招他为姑爷,却被他一口回绝。
洪皓(1088—1155年)登政和五年(1115年)进士第,先是要臣王黻要他作馆甥,后有权贵朱动想纳他为坦腹,都被他辞去了。
较有戏剧性的是鄂州江夏(今湖北武昌;一说鄂州咸宁,今湖北咸宁市)人冯京(1021—1094年),他在皇祐元年(1049年)举进士第一。此时,仁宗温成皇后(张贵妃)之父张尧佐,章献太后的亲朋好友张耆,这两府吏卒都先后蜂拥冯家,带来金带,挑来酒肴,扛来奁具,倚仗外戚的权势,威胁加引诱冯京作他们的坦床。然而,冯京一边笑而力辞,一边却答应宰相富弼,与他的女儿配成鸳侣。
当时人将贵戚权门在科场榜下挑选东坦娇婿,而且对象都是过省学子,也不问他的阴阳吉凶及家世贤否,叫做“榜下捉婿”,或“脔婿”。脔婿典出谢混故事。《晋书》第七十九卷《谢安传》附《孙谢混》说:孝武帝托王洵替他物色女婿,王洵就推荐谢混。谢混(381?—412年)是谢灵运族叔,工诗,风姿甚美,当时称江左第一。因此,帝崩后,袁山松想把女儿许配谢混。王洵说:“您切莫靠近禁脔。”这或许还是后代“猪头有主”俗语的真正的源头。据说,晋元帝才移镇建业(今江苏南京)时,生活条件并不太好,三餐如果有一头小猪,就以为是珍贵的美食。因此,小猪项上的那块肥美异于常味的嫩肉,都让给元帝吃,其他人都不敢吃,于是大家就叫那小猪项为“禁脔”。王洵将谢混比作禁脔,本来只是开玩笑,然而后人却将这两个字作为了“帝婿”的典故。在宋代,由于王公贵戚用权势与钱财去引诱拉拢新科进士,有的“富商厚藏者嫁女”甚至“一婿至千余缗”(朱或《萍州可谈》卷一),因此一般人就戏称这种只有望门贵族才有能力参与的“榜下捉婿”为“脔婿”。
这样地捉郎擒倩,当然会闹出种种笑话美谈,还促使嫁女费用多于娶妇这一“娶妇直求资财”风气的蔓延,以及陈世美式人物和秦香莲样的悲剧,像雨后春笋似地层出叠见。
宋范正敏《逐斋闲览》和彭乘《墨客挥犀》,就先后记载了一个令人哑然失笑的相同故事:
有一位刚刚考中进士的青年男子,风流儒雅。某个贵族有势力的人就对他心慕力追,甚至派遣了十多位奴仆将他前呼后拥到自己的府第来。青年男子欣然而行,一路上阔步高视,既不推辞也不谦让。到了那人的府第前,只见观者如堵,一会儿,有一位身穿紫衣佩着金鱼袋的官员出来,说:“我只有一个女儿,生得也不至于丑陋,愿意与您‘百年好合,如鼓琴瑟’。可以吗?”这位男孩就一边鞠躬,一边道谢,说:“小生家道寒微,也希望能依傍高门发迹变泰。这一定是件幸运的事。不过,要等我回家后,试探妻子的意思,再和她商量。您看这样行吗?”围观的人就捧腹大笑,一哄而散。
不言而喻,你如果连连不中,又没靠山又没资财又不想另择出路,那至死还得打光棍。《宋稗类钞》就有一则令人啼笑皆非的奇闻: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福州人陈修进士及第。在殿试后宣布登第进士名次的“传胪”典礼唱名时,高宗见他老迈龙钟,问他多大了。陈修回答七十三。又问有几个儿子。应道还没婚娶。皇帝嗟叹不已,当即诏令一个30岁的宫女嫁给他,并赐赠了丰厚的嫁妆。有人对他开玩笑说:“新人若问郎年几,五十年前二十三。”不过宋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二十八《人物类三·科名》绍兴八年戊午黄公度榜没有陈修,并注“是岁免殿试”。谁对谁误,待考。当然,即使陈修故事是好事者杜撰的话,它也说明科举考试所造成上述的种种弊病令人深恶痛恨,但从反面又可看到,崇尚知识、崇尚人才的社会风气正在漫天盖地。
李格非就生活在这个“十载寒窗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的时代里。他和王珪长女成为连理枝,当是进士及第那年(1076年),但王氏没福,不幸“早卒”,也没留下子女。光阴似梭,到了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前后,又与王拱辰二夫人即欧阳修“小姨”的亲孙女匹配为花烛夫妻。这可不是《宋史》的一家之言,更不是李清照同时代人如王稱或庄绰的“道听途说”,而是有1976年3月在河南省伊川县城关镇窑底村西出土的《王拱辰夫人和义郡夫人薛氏墓志铭》为据。该志作于元祐八年(1093年)七月。其相关文字于下:
彰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大名府路安抚使知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赠开府仪同三司懿恪王公讳拱辰之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赠太师中书令筒肃公讳奎之子……天圣中,天子亲试天下士,时懿恪公方少秀而以艺学冠诸英节。即以夫人之姊妻焉。后封平乐郡夫人。平乐即世,夫人遂归于公……懿恪公再镇魏之五年,以勤劳考终。夫人即护丧以其家还洛。洛中里地旧有林园水竹之胜。夫人既终制,即道装燕服游处其中,淡然仿佯于尘垢之外,晚节益自恬泊。虽家人莫见其喜愠之容。故寿考康疆,神明益壮。西都人士相与谈福庆之,盛者自名族大家罕比。元祐八年二月十五日以寝疾薨。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七月十日祔于河南县教忠乡府下里先公之墓……子男七人。长一人,早夭。次正甫奉议郎,次端甫大理评事,并早卒。次三人皆夭。次晋明,今为右承事郎。女八人。长二人皆夭。次适左中散大夫将作监程嗣恭。次适左朝奉郎孙亚卿,早卒。次适通直郎石宗彝。次适宣德郎吕希亚。孙七人。秉文、景文,并右承务郎。敏文瀛州防御推官。宪文、□文、祖文皆夭。贲文假承事郎。孙女三人。长适左奉议郎校对秘书省黄本书籍李格非,二人在室。曾孙滋湘女七人并幼……
依据这个《墓志铭》,拱辰二夫人(1021—1093年)的长孙女,就是李清照的生母。她当是拱辰的二儿子正甫的千金,或三儿子端甫的玉女,而不会是第七子晋明的闺爱。道理很简单,如果是晋明的爱女,就算二夫人19岁出嫁,同时一年生一个,到生第七个儿子时至少也有27岁了,而晋明生令嫒时她至少也47岁了,到长孙姑娘生清照她得67岁了,可事实上此时(1088年)李清照已七岁了。
李献奇、郭引强在其所著的《洛阳新获墓志》(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中说:“(格非)任黄本,应在元祐六年(1091)末至元祐八年,而续娶平乐之妹,恰在任黄本之时。这时清照已九岁或十岁了。”这话也是无根无蒂,因为“校对秘书省黄本书籍”是《墓志铭》成文时(1093年7月)格非的官职名,而不是他与薛氏长孙女鸾凤比翼时的职称名。再者,据晁补之《有竹堂记》,至迟在元祐四年(1089年)李清照八岁时,拱辰的这个孙女就与格非住在东京(今河南开封市)的一个有竹林的庭宅里。
拱辰,字君贶,开封咸平(今河南通许)人。他和司马光、苏洵等人友善。因为与王安石政见不合,司马光在熙宁三年(1070年)至元丰八年(1085年),退居洛阳,编修《资治通鉴》。元丰五年(1082年),曾任宰相的文彦博(潞国公)也因为反对新法而请老致仕,闲居洛阳。文彦博就与富弼(韩国公)、司马光等高年者13人,用白居易九老会故事,置酒聚首赋诗相乐。宴时尚年龄不尚官,称为“耆英会”。家在洛阳,时为宣徽使的王拱辰,也有长诗属和。有一次,他们在潞国公庄园欣然自乐,司马光还吟了《和君贶题潞公东庄》。诗云:
嵩峰远叠千重雪,伊浦低临一片天。
百顷平皋连别馆,两行疏柳拂清泉。
国须柱石扶丕构,人待楼航济巨川。
萧相方如左右手,且于穷僻置闲田。
从这首与拱辰唱和的七律中,可看出这些“耆老”的共同心态:尽管寄迹山水,侧身天地,但游鱼恋饵,心驰魏阙,最大的期望还是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扶丕构”、“济巨川”。司马光甚至将自己及耆老们比作曾是汉高祖“左右手”的名相萧何,辩解说他们在“穷僻”处安闲置田完全是心不由己的。从根本上说,这因为宋神宗是当今的汉高祖,他在“国须柱石”、“人待楼航”之时,不仅猜忌得力功臣,还将他们排出朝廷之外。如果还记得《洛阳名园记》的话,那你一定相信,李格非对高官显爵潜园隐朝等行为的看法,就与后岳父王拱辰以及司马光他们,是有天壤之别的。不过,王珪既是欧阳修古文运动的拥护者,又是王安石变法后期的重要分子,而王拱辰却是传统派、守旧派,故李格非交朋结友相当广,思念存想也复杂得多。
王珪文辞闳侈瑰丽,自成一家。诗歌好为富贵人语,时人讥为“至宝丹”。现存《华阳集》六十卷,附录十卷。王拱辰的著述也相当丰厚,有文集七十卷,《平蛮杂议》十卷。王珪的长女能否飞文填词,我们茫无所知,但李清照的令萱,即“拱辰孙女,亦善文”,幸赖《宋史》记载,方知有家学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