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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话说李清照之出生何处（第2页）

因此，李格非的籍贯在哪儿啊?我们认为，与格非同入元祐党籍的好友毕仲游（1047—1121年），他的《西台集》卷六《策问·文体》的“题注”，可作问路的投石。其文云：

熙宁中，兖州类试，中選者解头晁补之、晁端礼、晁端智、晁损之、李昭玘、李格非、李罕。

所谓类试，就是乡试。从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年）以后，我国古代的科举考试，改为每三年一大比，各州（省）集士子于州（省）城，朝廷选派正副主考官，试四书、五经、策问、八股文等，叫做乡试。时间在农历八月，故又称“秋试”、“秋闱”。从唐代起，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由地方解送人试，而不是像小说戏剧影视电影所描述那样自个儿上京，结果惹出很多风流逸事，所以后来历代沿称乡试为解试；得中者称为发解，第一名为解元，或解首、解头。至明清时才专称乡试登第者为举人，故第一名又叫举头，而解元、解头等词，又成了读书应举者的通称。

我们知道，晁补之、晁端礼、晁端智、晁损之皆济州钜野人，而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在熙宁初（1068年）属京东路。京东路管辖八州一军三十六县，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市南），辖境相当今山东省黄河以南，河南省开封、柘城以东地区和江苏省西北部。然而，李罕却是冀州信都（治今河北冀县）人，时属河北路，他怎么跑到京东路兖州（今山东兖州）去参加乡试啊?原因只有两个：京东路已分为东、西两路；信都县因黄河改道分属河北、京东西两路，而李罕所在的那个乡里也因种种原因被合并于相邻的京东西路属县去了。黄河在熙宁二年（1069年）八月曾改道东行，故“熙宁中，兖州类试”，当发生在熙宁二年以后。孔凡礼在《晁补之的家世和早期事迹》中考辨为熙宁五年（1072年）事，证据是晁端礼于熙宁六年登进士第（见《晁次膺墓志铭》）；晁补之在《祭外舅兵部杜侍郎文》中也说，治平四年（1067年）旅遇杜纯，“却后五年，初随乡举”。（《孔凡礼古典文学论集》，学苑出版社1999年版，第270页）我们认为这结论是可信的。

古今许多相关著文都说，熙宁七年（1074年），京东路才分为东、西两路，根据在《宋史》卷八十五《地理志》里。该志还说，过了四年（1078年），割京西路齐州属东路，割东路徐州属西路。然而，《西台集》的注文却告诉我们，这些事早在熙宁五年以前就发生了。《宋史·神宗本纪》可作旁证。它说：熙宁八年（1075年）正月“丙午，分京东为东、西路”。由此可见，将京东路分为东西两路的时间，当在熙宁五年兖州类试以前；而《宋史·地理志》等处作熙宁七年或八年，如果不是误记，那当是两路的转运司等主要机构，先后迁入新址办公的时间。

熙宁五年兖州乡试时，泰山以北、沂水流域以东属东路，治青州（今山东益都）；其西南属西路，治兖州，而安抚使又在郓州。此时，京东西路管辖七州33县。它们是：

郓州（治须昌县，今山东东平县西北），辖须城、阳谷、中都、寿张、东阿、平阴；

兖州（治瑕丘城，今山东兖州县），辖瑕丘、仙源、奉符、泗水、龚丘、莱芜；

濮州（治鄄城县，今山东鄄城县北旧城集），辖鄄城、雷泽、临濮、范县；

曹州（治济阴，今山东曹县西北），辖济阴、冤句、乘氏、南华；

济州（治钜野县，今山东巨野县南），辖钜野、任城、金乡、郓城；

单州（治单父县，今山东单县南），辖单父、砀山、成武、鱼台；

徐州（治彭城县，今江苏徐州市），辖彭城、沛县、萧县、滕县、丰县。

李昭玘（?—1126年）的籍贯，《宋史》本传作“济南”，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八作“任城”，另有记载是“钜野”。从前述33县来看，《宋史》误。那么，李格非的祖籍，到底在上述的哪个州县啊?

“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所谓“稷下”，就是战国齐都临淄城（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齐都镇）南门附近的稷下学宫故址。齐宣王时，稷下学士达到数百人之多，在滑王时才开始衰败。先后出现著名的学者有孟子、苟子、邹衍、田骈、慎到、宋钘、淳于髡、接予、环渊、鲁仲连等人。齐人把他们当作智囊团使用，有的还委以重任。临淄也是战国时期我国规模最大、人口最多、最繁华的都城之一。这从人们熟知的《晏子使楚》故事中就可以看出端倪。晏子身材矮小。有一次，他出使楚国。楚人就在城门旁边开了一扇小门，要他从那儿进去。晏子不肯，说：“只有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洞中进去。”司仪只好换了一条路，让晏子从城门进去。楚王接见晏子后说：“齐国没有人吗?怎么派你做使者。”晏子应道：“齐国的都城临淄有七八千户人家。人们展开衣袖可以遮住阳光，挥洒汗水就会像下雨一样；行走在街上，肩挨着肩，后面人的脚尖碰着前面人的脚跟。怎么说齐国没有人呢?”楚王说：“那么，为何派你到楚国来啊?”晏子说：“齐国任命使者，各有不同的主人。贤德的人，就出使到贤德的国家去；没有出息的，就派他到没有出息的国家去。我最没有出息，所以应该出使楚国。”楚王自讨没趣，只好设宴款待晏子。“挥汗成雨”形容人多，也从侧面生动地反映了临淄盛极一时的繁华景象。《战国策·齐策》记载苏秦为赵国游说齐宣王时，也说到“临淄之中七万户……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蹹踘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据南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三，李格非有《过临淄》绝句云：

击鼓吹竽七百年，临淄城阚尚依然。

如今只有耕耘者，曾得当时九府钱。

如果对照上引的《战国策·齐策》，可知“击鼓吹竿”一典出自苏秦的那段话，它与清照诗中“人挥汗成雨”一样，说得都不仅仅是文字表面的意思。因此，格非诗前二句的中层含义，即路过临淄时，只见古城依旧，但沧海桑田，热闹非凡的六街三市早已化为泡影。由此可见，“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这两句诗，采用了“互文”修辞法。其意思是：我至今“犹记”“当时”父亲在“稷下（故址）纵谈时”的热闹情景；甚至“犹记”“当时”他谈到“人挥汗成雨”时的睹景伤情。一言以蔽之，格非的远祖曾生活在齐都临淄，而他此次回乡是和女儿同行，要不清照在诗中不会说得那么逼真逼肖。我们知道，临淄此时属青州，为京东东路，而原本隶于淄州（治淄川县，即今山东淄博市西南淄川镇）的兖州曾隶淄川，又属鲁郡。因此，格非的原籍当在“兖州或其属县”，从地理形势上看，最有可能是莱芜，而不会是瑕丘（治今山东兖州县）、仙源（治今曲阜市）、奉符（治今山东泰安市东南）、泗水（治今山东泗水）和龚丘（治今山东宁阳县），因为莱芜（治今山东莱芜市东北）离章丘（治今章丘县西北）最近，离临淄更是最近的。清照的祖上，当是从临淄，经莱芜（故城在今淄川县东南）向章丘明水迁徙的。

更重要的是，莱芜曾是齐国领土。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联盟时，还对齐威王（一作齐宣王）说：“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由此可见，战国中叶的齐是个强大的滨海大国，并非西周初年姜太公始封于营丘（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临淄镇北，一说在今山东昌乐县东南，汉为营陵县治）时，还只是个方圆不足百里的小小宗族殖民据点，并要时时受到莱夷的阻挠和争夺。莱夷的莱子国，早在春秋时就被齐灵公灭掉，尔后莱人流播到今山东淄川县东南。由于那地方荒芜，故以“莱芜”为名。

战国中叶，原属莱子国的莱芜，也改属齐国了。秦时，莱芜属嬴县。汉时复置莱芜县，晋再废。周武则天长安四年（704年），在原嬴县又复莱芜县。唐宪宗元和十五年（820年），莱芜属兖州。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兖州为鲁郡。因此，李清照说“嫠家父祖生齐鲁”，如果意译为白话文，那就是，“我父亲的祖上，生活在曾是齐国的鲁郡地莱芜县”。

也就是说，“齐鲁”一词，它在清照《上枢密韩肖胄诗》中，根本不是一些专家学者所说的“诗人原籍今山东章丘属古齐国；鲁，建都曲阜（今属山东），与诗人原籍毗连”，更不是“本系周代分封的两个诸侯国，均在今山东省境，因以代指山东”，或即“今山东省一带”。事实上，齐鲁这两个西周分封的诸侯国，它们的都城虽然皆在今山东省，而辖地似乎没有包括今山东全境，但也不仅仅在今山东省内；近代有人用“鲁”“齐鲁”来代指山东省，而明以前的人却没这样代称。谓予不信，可读读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琢磨琢磨其中的“齐鲁”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指现山东地，那么孔子怎么会认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啊?苏辙《送排保甲陈佑甫》诗：“我生本西南，为学慕齐鲁。”这里的齐鲁又指文献之邦。清照诗中的齐鲁，多少也兼有点这个意思。

现在，根据格非《破墨痴说》、《廉先生序》等文，以及李迥的跋文，我们可以给清照重构世系：

从现有史料看，格非兄弟的族内辈行，名中为“非”，表字有“叔”，其子侄皆是“辵”字辈，即名中都有“辶”字旁。因此，据现藏于山东曲阜孔林思堂之东斋北墙南起第一方石碣刻载，崇宁元年（1109年）正月随格非祭孔的遇、迥、逅、远、边等人（骆承烈汇编《石头上的儒家文献——曲阜碑文录》上册，第169页，齐鲁出版社1999年版），皆文叔的子侄辈。除年长可以确定是长兄的儿子，而迥在《廉先生序》的跋文中自称是和叔的儿子外，其他三人的父亲不知是谁，但从排列的次序上看，当有格非的儿子。李清照在《投翰林学士綦宗礼启》中，称李远为“弱弟”，如果不是谦称，或埋怨他是软弱无能的兄弟，那也因为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弟。清照和他之所以“年龄较悬殊”，因为李远还有哥哥，可能不止一个（包括夭折）。

最后再说两句的是，清朝人田雯把清照的故居说成在历下柳絮泉上（今属山东省济南市区），这当然是附凤攀鳞，自我作故，但也不是无风起浪，根据当是李格非撰写过《历下水记》。此作今已佚。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四云：“济南为郡在历山之阴，山泉清冷，凡三十馀所。如舜泉、瀑流、金线、真珠、洗缽、孝感、玉环之类，皆奇。李格非文叔，昔为《历下水记》，叙述甚详，文体有法。曾子固作诗，以瀑流为趵突，未知孰是。”历下，是春秋战国齐邑，因城在历山（又名舜耕山、千佛山，在今山东济南市东南）下故名。汉置历城县，故址在原山东历城县西。由此看来，格非尽管没有在今济南一带当官任职，但他到过历下，不仅心照情交，而且对那儿的碧水清泉还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在曲阜拜祭孔子的题刻中，他甚至自称“历下李格非”，这还因为章丘和今历城或济南市区一样，它在古时也属于齐国历下邑。历下，当是格非心醉神迷的美丽的故乡。

讲到格非是水泉专家，我又想起《水经注》卷三十七里的几句话：“夷水，即佷山清江也。水色清照，十丈分沙石，蜀人见其澄清，因名清江也。”“明水”一名，在格非同时人王闢之的《渑水燕谈录》卷四《高逸》中已有记载：“（田徵君告，字象宜）得水树於济南明水，将隐居焉。”莫非李清照那流芳溢彩的美名是来自后魏郦道元的著作，目的是为了纪念女儿生于“水色清照”的章丘绣江之畔“明水”乡，并描述她那眉清目秀的幼时容貌，甚至寄寓着格非自己那冰清玉润、风清月朗的高洁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