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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话说李清照之儿童时代(第2页)

客人原以为格非会赞叹不绝,谁知道得来的却是热嘲冷讥。格非告诉他:“过去,李廷珪为南唐李后主父子做墨。他去世后二十年,然后有承晏;又过了二十年,才出现张遇。”承晏是廷珪弟弟廷宽的儿子,这个家法到承晏儿子文用以后,就失传了。因此,文叔接着说:“从此,李廷珪墨就没有继承者了。我的祖父就从徐铉那儿得了两丸。后来,我的父亲由于为皇帝作文章,写碑铭,按规章本来要恩赐黄金,或许是皇帝非常宠爱他,就改用李廷珪墨恩赐他。因此,每当父亲用廷珪墨作文章时,我就双手捧托着砚台,承命唯谨,不敢非议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用的一直是薛安、潘谷作的墨,非常顺心合意。还真的不知道,廷珪墨和它们相比,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

张遇、薛安和潘谷,都是北宋制墨的高手。一直到南宋,仍“世以歙州李廷珪为第一,易水张遇为第二”(南宋蔡襄《文房四说》)。然而,潘谷墨,除了“杂用高丽煤”,且“煎胶之妙”等“次于廷珪”,以及“必入龙麝”,故“磨研至尽,而香不衰”外,再加上苏东坡、黄庭坚等人对他的人品和墨品的喜爱,故也名重天下。在每月五次的相国寺百姓交易会上,潘谷的墨和赵文秀的笔、孟家道院王道人的蜜饯一样,都是固定摆在靠近佛殿的那个地方。

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他早时对父祖的廷珪墨不敢议论,现在又自称三十多年来用的都是薛安和潘谷作的墨,还真的不知道廷珪墨和它们相比,到底有什么不同,这话其实与苏轼、庭坚等一样,是在异口同声推崇潘谷墨,而不是说他们终生“对李墨未谋一面”。因此,客人对文叔的此番言说,既不驳斥也没嘲讽,或许只在心里暗暗好笑:谁不知道你在借题发挥,乘机炫示自己的父祖是如何显达富贵光门耀户。

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墨痴又带着廷珪墨来。格非又询问他。这回客人介绍得非常全面。格非缓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可能因此不喜欢廷珪墨了。尚且您说:‘我的墨坚硬,可以用来割纸。’然而,我割纸用的却是刀子,并不用墨。你又说:‘我的墨可以放在水中,隔二个晚上也不腐朽。’何况,我储存水用的是盒子和长颈瓶,而不是墨。”

客人又应道:“我还没有说完。世上的墨,一般使用不了二十年,它的胶就不粘了,而墨也就不能用了。我这些廷珪墨,如今已存放百余年了,还可以用。”

格非说:“这更加不值得重视。我的墨,每圭都只用二三年。何必愁苦它不能用上一百年啊?”

客人词穷意虚,又说:“廷珪墨耐用;一圭,相当于别的墨两圭多。”

格非说:“我用墨,一二年还不能用一圭,并且常常掉失,只好又换一圭,何时愁苦写字作文没有墨?只有刷印碑帖和出版文章书籍的人,才常常缺少墨啊。”

客人满心只想取胜,又说:“我的墨黑。”

格非应到:“普天下本来也没有白墨。”

其实,“普天下”不仅有白墨,还有红墨、黄墨。唐代冯贽《云仙杂记》载,楚王灵夔让人造了红白二色的墨后,就用白墨写在黑衣上,用红墨写在白衣上。红墨是用朱硃研细加胶后制成,故又称朱墨。《新唐书·王徽传》载,原先是用朱墨标明官员政绩的上下等级,后来考工员外郎王徽发现,时间一久朱墨会褪色,有人就偷偷窜改,于是就改用黑墨来注明等级。古人用黄纸写字,错了,就用黄墨涂它。正如俗话所说:“不得妄下雌黄”。成语也有“口中雌黄”、“信口雌黄”。由此推测,黄墨是用雌黄研细加胶合制而成的。大概瞬间就发现自己说错了,李格非当即又改口道:“不过,如果用它写出来的字果真比别的墨黑,那还可以说是上等的。”于是就取出砚台,叫客人走开后,便在一张纸上,—会儿用廷珪墨写,—会儿用潘谷或薛安墨写,让它们交错混杂在一起。

写好后,格非叫客人出来辨别,哪些字是用廷珪墨写的,哪些字是用其他的墨写的。客人辨别不出来,就愤怒地说:“天底下的奇珍异宝,都是有相当见识的人,才能识别的。”

“这正是我之所以要为难您的根本原因。碱砆为什么会被人当作美玉,而鱼目为什么不会被人当作珍珠,就因为它们在功用上不一样。”言下之意,既然碔砆不但像玉,而且可以当作美玉来使用,那何必指摘它只是一个像玉的美石,从而不将它当作美玉来发挥作用啊?因此,格非又说,“如今,廷珪墨的作用就是写字。如果只用于写字,那它和一般的墨有什么不一样啊?假如也只是用来写字而已,那么,它写出来的字也只是比别的墨黑些,这又算是什么宝贝啊?唉!不是仅仅廷珪墨啊!世间万物,人们不考虑它的功用,而被它的虚名所迷惑,那还多得很哩!这也是人世间之所以会有贫困衰弱灾祸腐败的一个重要原因。我怎能可以不对世人极力吹捧廷珪墨的内心想法进行辨惑呢?”

事后,格非就将这件事写成文章,题为《破墨痴说》,而晁补之也将他经历的事写成《有竹堂记》。其文云:

济南李文叔为太学正,得屋於经衢之西,输直於官而居之。治其南轩地,植竹砌旁,而名其堂曰:“有竹”。牓诸栋间。又为之记於壁。

率午归自太学,则坐堂中;埽地置笔砚,呻吟策牍。为文章,日数十篇不休,如茧抽绪,如山云蒸,如泉出地流,如春至草木发,须臾盈卷轴。门窗几案,婢仆犬马;目前之物,有一可指,无不论说。形容疆潮,而故评之。以致其欣悦,而於竹尤数数也。

顾其地狭而卑。天雨榛薉,蜘蛛之织,河柳、菟葵之所交横,而蒙翳人不知其竹也。有过者,文叔必顾堂下,而语之读壁间记;仰棟而指其牓曰:“吾固诏客矣。”

客冁然而笑曰:“今夫渭川之千亩、淇园之林,与南山之造天而蔽日者,其大若杯,若盂,若桐梓之躯;其胶缭岨岩之上,而临百仞之渊。不特出屋檐,而摩墙堵也。暮春者,春雷隐山,万苛奋角,如犀兕作箨;解而出碧,一日百尺,弥望不可。以极於时,刀斧之取材者,度经围而得之,大小齐一。西转巴蜀(原作“笮”,误),南引江汉,浮渭而乱河困,束属而下者。为筒、为竿、为屋椽、揵菑、千丈之笮、徧国之藩篱。是赖与窍,而比夫律吕,以悲哀娱耳者,昔声满天地也。是其旁之人室庐竹也。用器,竹也。樵而薪者,竹也。以贸米盐而出之,其邻境者,竹也。夫此人岂知竹之爱翛然,而喜谆谆然,语人而以夸之,曰:‘吾居有竹也哉。’”

文叔亦冁然而笑,曰:“不然,夫物安知其贵贱之所?常在玉之美,而蓝田以抵鹊;沉为美木,而交趾以为槃食;彘、白鹇、锦雉,山中醢腊,而贵人以百金致;茗,以为粥,而胡人以为佩。夫物固有以多为贱,而以少为贵者。今夫王城之广大,九涂四达,三门十二百坊之棊,置上自王侯至於百姓庶民。宫接而垣比。车马之所腾藉,人气之所蒸渍。嚣尘百里,欲求尺寸之地,以休佚而莫之致;而贫者置圊,无所况於其他哉。然则,环堵不容丈,而有竹如吾堂者,不知能几人也。则余所以揭之於楝而名之,书诸壁而记之;翛然而喜,谆谆然语客而以夸之,不亦可哉。且竹之美,昔人以比德。松柏在冬夏青青,君子之所独也,以夫少犹贵之使。余得见夫渭川、淇园与南山之荟蔚者,而游其间,虽多固不可贱也。夫多犹不可贱,而又况其少哉。

客曰:“唯虽然,吾闻昔王子猷好竹,尝曰:‘安可一日无此君。’闻吴中士大夫有佳竹,欲观之,经出坐舆造竹下。”讽啸良久,主人欲留而不可。将出,主人闭之。因尽欢而返。

今文叔居有竹,文叔姑(一作“嫂”)亦洒扫储具,借不邀客。客将造门,坐堂上不去,曰:“竹固招我。”

元祐四年五月二十八日,颖川晁补之。

《有竹堂记》和《破墨痴说》一样,都假设一个“客人”来为难辨理诘驳,最后以陈述自己的志向思想,或寄寓某种哲理为结。这种文体,今人称为议论散文或哲理散文、哲学散文,古人叫作“设论”或“问对”。它肇始于屈原《天问》、宋玉《对楚王问》,或韩非子《难势》等文,但直接的“开山祖”却是东方朔的《答客难》。其中的“客”和“对话”,未必专指某个人或某时间里双方所说的话,这些可能都经过作者的概括或典型化了,但所说的内容却是真实的。因此,《破墨痴说》和《有竹堂记》两文,是深入研究李格非及其对女儿李清照作品、思想影响的不可多得的重要文章,也是进一步研究李清照身世及其童年生活环境的重要史料。举个例子说吧!晁补之称李清照的母亲为“文叔姑”(抄本《全芳备祖》作“嫂”),据此,李格非夫妇的年龄当比晁补之大,至少大一岁。也就是说,李格非并非某些专家学者所说得那样,是与张末同年(政和四年)去世;既然不在政和四年(1114年)辞世,那格非的生年也不好确定在皇祐五年(1053年)。不过,从《有竹堂记》的行文意趣看,那个“客”有可能是晁补之自己的艺术化身,他的年龄(1053—1110年)也不可能比李格非夫妇小得很多。何况大观二年(1108年)三月,李格非还与齐州守梁彦深等人,同游济南佛慧山,并留下题名(《济南金石志》卷二)。因此,李格非的卒年约在公元1108至1113年间(宋徽宗大观二年至政和三年),生年当在公元1048至1053年间(宋仁宗庆历八年至皇祐五年)。又,晁补之在作于“元祐四年五月二十八日”的《有竹堂记》中说:“今文叔居有竹”。据此,前文所述的与“客”对答,并非发生在晁补之作《有竹堂记》那一天。也就是说,“元祐四年五月”李格非“为太学正”,但他“得房於经衢之西”一事,未必就发生在“元祐四年五月”啊!而是早于“元祐四年五月”,甚至也可能发生在李清照七岁(元祐三年),或其六岁(元祐二年)啊。

总而言之,至迟在李清照八岁时,她就生活在东京开封府祥符县内蔡河边上一个“有竹”的狭小住宅里。那儿是她的“百草园”,也是她的“三味书屋”。有的专家学者“考证”说,李清照的“诗歌处女作当产生于十六岁那年”。其实,她在十岁以前就会作诗,到十四、五岁时“即有诗名”,且“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宋王灼《碧鸡漫志》卷二)。因此,童年是清照的早春,而少年却是她的丽春。

既然春天姹紫嫣红,那么,夏天当然是五谷丰熟的季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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