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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话说李清照之追随帝踪（第2页）

陆季览

摇落依空井，生死尚余心。

不辞先入爨，惟恨少知音。

段宥厅孤桐

王昌龄

凤凰所宿处，月映孤桐寒。

槁叶零落尽，空柯苍翠残。

虚心谁能见，直影非无端。

响发调尚苦，清商劳一弹。

桐为空心树木，故陆诗说它尽管被秋风摇落枝叶枯槁而死，但心还不死（“尚余心”）；王诗以为桐叶可吹落树枝可枯槁，但它仍然“虚心”、正直（“直影”）。这两首诗，都以梧桐为喻，表现抒情主人公身处困境，但清高正直。不过，陆诗借蔡邕制焦尾琴和伯牙遇钟子期故事，告知读者之所以“生死尚余心”，因为人世间“少知音”；王诗也应用桐可制琴典故，但希望有人引荐他以施展抱负。

李清照以落桐自况，不但表明自己形端影直，对国家对人民“生死尚余心”，还深刻揭露“西风催衬”的丑恶嘴脸，以及“一叶知秋”“又还寂寞”的残酷现实。结尾用典。《淮南子·说山训》：“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宋代唐庾《文录》：“唐人有诗云：‘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于是，李清照想将家中所有铜器文物，全部呈献给朝廷，以表明自己的心迹。本年九月前后，高宗一度又从越州移幸四明（今浙江宁波市），她不敢将这些铜器留在家里，就连同抄写的书籍，全部寄放在嵊县。

金对南宋战争的最初目的，是想活捉宋高宗赵构，然后扶植一个傀儡政权，成为金国的“友邦”与金宋间的缓冲地带。前者现成了“狗咬尿泡”空喜欢。于是，在他们的卵翼下，宋朝叛将刘豫于大名府（今河北大名东北）正式即皇帝位，国号大齐（史称伪齐），建都大名府并称其为北京，用金“天会”年号（十一月改元阜昌）。委任原宋安抚使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仁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其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其弟刘益为北京留守。金齐以黄河故道为界。翌年（1131年）迁都汴京（今河南开封）。

伪齐政权正式建立后，秦桧就率眷属离金营，至涟水军（今江苏涟水）界，自称逃回，而战争从此也大多在宋齐间进行。建炎四年十一月初七，秦桧到越州见高宗，谓“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建议讲和。这时，徽宗、钦宗两帝已在七月被金人迁入五国头城（今黑龙江依兰县城内），而太上皇后郑氏于九月初五刚刚在那儿去世。被掳北上的宋人，尤其是赵宋皇室的妇女，她们在金人**威下的悲惨遭遇，人们得知的越来越多，并更加惨目伤心。十一月十三日壬子，民俗“冬至”，高宗就率领百官在行宫北门外，遥遥地朝拜徽、钦二帝。这种礼节，自南渡以来，还是第一次。

李清照在此时也写了一首古体诗。现只存四句。

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

“新”，是西汉末年王莽篡权称帝后所建立的朝代名，李清照却以它指大齐伪政权，而将高宗的南宋比作东汉。她承认南宋是继承北宋的合法政权，蔑视和嘲讽金人扶植的伪齐。因此诗云：东汉对西汉来说是正常继承，两者间的“新”朝却是皮肤上多余且无用的赘肉。另外两句是：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嵇中散即三国魏散文家、“竹林七贤”之一嵇康，官中散大夫，故称。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他对欲夺曹魏政权的司马懿父子进行激烈抨击，提出了“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政治见解。汤武，分别指取代夏、商的商汤和周武王。周孔指建立礼教的周公与孔子。当时司马懿父子以汤武自居，以维护礼教为借口，排除异己。所谓“非汤武而薄周孔”，实际上是反对司马懿父子篡魏，故嵇康因此最后被杀害了。“至死薄殷周”就是用“节缩语”的方式概括这个故事，不仅借以鞭笞刘豫一伙，还斥责一切卖国投金但言必儒学的士大夫们，不如嵇康那样有高风亮节。

这两则《咏史残篇》，原见于宋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李有诗，大略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云云，‘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汤武得国，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据此，不但原无题，而且是残句，甚至是只剩首尾两则中间缺失的残篇。为了方便称呼，故本书叫它为《咏史残篇》。

大概是行在的每月费用太高昂吧!十一月十三日冬至那天，高宗还下诏放散行在百司，除侍从台谏官外，其余的就随他们外出寄居。待来年春暖时分再回行在。于是，李清照就在十二月间离越州，去衢州（今浙江衙州市）过春节。

第二年宋改年号为绍兴（1131年）。春三月，按照高宗当年的诏意，李清照与百官又来到越州。她住在当地一个姓钟平民的房子里。不久得知，寄放在嵊县的铜器等物，因官军平定叛乱的士卒时全被拿走，听说全到了原来的李将军家里。于是，金人陷洪州后，在池阳时因“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的文物，又丢了十分之五、六了。还有约五、七簏筐的书画砚墨，更不忍心随意置放别的地方，就藏在卧榻下面。谁知道，有个夜晚，墙壁被挖了一个洞，偷去了五簏筐。李清照悲愤兼集，就用重赏方式收赎这些东西。两天后，邻近的人钟复皓，拿了十八轴书画来求赏。才知道，那个盗贼不在远处。后来，她想尽办法也只追回这么多，其余的就不再出现了。现在知道全被福建路转运判官吴说，用低价收购去了。所谓“岿然独存”的，就只剩下十分之三、二了。其中一大半还是残零不成套的书册，还有三十几种是手书帖，而李清照却照样像保护头与眼睛一样爱惜它。有时想想，也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二月十四，高宗任命礼部尚书兼侍读秦桧为参知政事；八月二十三，又提升他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

秋天，李清照有《晓梦》诗：

晓梦随疏钟，飘然蹑云霞。

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

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

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翩翩坐上客，意妙语亦佳。

嘲辞斗诡辩，活火分新茶。

虽非助帝功，其乐莫可涯。

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

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

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这是一首纪梦诗。随着稀疏的晨钟声进入了梦乡，我飘飘然地登上云蒸霞蔚，凭着缘分与仙人安期生相会，还与仙女萼绿华不期而遇。谁知道秋风太没意思，竟然吹散了太华山上的荷花。我只好与他们一起观看大如船只的莲藕，一同品尝大如瓜儿的枣儿。风采翩翩的座上宾客，意气自若妙语解颐。他们一边用嘲谑对着诡辩，一边用炭火浇水泡着新茶。虽然不是辅助天帝建功立业，其中的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人生能够这样，何必要回故乡去。梦醒后整好衣衫坐在那儿，我却要掩着耳朵厌烦窗外喧闹。心里知道梦境不可能再现，还一直赞叹不已。安期生即安期先生，故事见汉刘向《列仙传》卷上。他是琅砑阜乡人。曾在东海边卖药，当时人称为“千岁翁”。秦始皇东游时，与他面谈了三天三夜，赐他价值数千万的金玉。他将这些东西放在阜乡亭，留下一封信，说：“数年后，求我于蓬莱山。”始皇派遣使者徐市、庐生等数百人入海，还未到蓬莱山，就遇风浪而还。《史记·封禅书》却说安期生居住在蓬莱山，合则见人，不合则隐；李少君曾在海上见过他，他正吃着“大如瓜”的巨枣。萼绿华自称是南山人，但不知这个南山在哪儿。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卷一：看上去只有二十上下，着青衣，于晋穆帝升平三年（公元359年）十一月十日夜，降临羊权家。告诉羊权：她本姓罗，在九嶷山得道。现在湘东山，已九百岁了。“玉井花，耦如船”，典出韩愈《古意》诗：“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耦如船。”因此，也可以说，这是一首游仙诗。其主要部分写梦上华山仙境，结尾四句述醒见人间喧闹，以反衬仙界的清静无为以及仙人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也反映了诗人在现实世界中的苦闷烦恼以及强烈要求脱缰而出的反抗精神。全诗奇情幻想，仙风道骨，飘逸不群，沉郁顿挫，富有浪漫主义的情趣。

如果说《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是李清照“追随帝踪”前期的代表作，那《晓梦》就是她“追随帝踪”后期的真实思想的卓越的艺术表现。

十月二十六日己丑，宋升越州为绍兴府。与南宋年号“绍兴”的含义一样，即要“绍继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