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中国传统天文历法中的一个“时辰干支”名称。古时将一昼夜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相当现在的两小时。“寅”为“平旦”,即每天清晨3时到5时,太阳露出地平线之前,也就是“黎明”,或谓天刚蒙蒙亮时。每天日上尽管都起于夜半子时(即前日夜11时至当日清晨1时),但还是有差别的。如绍兴二年八月朔为戊子,而戊癸两日的夜半子时都起于壬子,以下按六十环周顺推算,由于每个时辰还可以细分,故“甲寅”就相当今天北京时间清晨四时三十七分。也就是说,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一文,是从绍兴二年(1132年)七月二十九日写到八月初一早晨四时三十分后才停笔。赵明诚去世前后已四年了,但她对亡夫的蜜意深情仍跃然纸上。
由于《后序》的写法是“扯来扯去”,并将书序扯成自传性散文,故后世研究者多从中探究李清照夫妇的生平事迹。譬如:“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侯年二十一”,“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瑷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陆机作赋”用典。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汝更少年能缀文。”“少陆机作赋之二年”就是十八岁,故许多人认为,李清照生于北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而明诚生于元丰四年,比清照大三岁。其实,十八岁是清照“忧患得失”之始,而不是结婚之年啊!“蘧瑗(字伯玉)知非”典出《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一作有)四十九非”。“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就是说,李清照作《后序》时五十二岁。那么,明诚结婚那年几岁啊?据其“壬寅岁(1122年,寅和四年)除日,於东莱郡宴堂重观旧题,不觉怅然,时年四十有三矣”的手迹考证,当是二十二岁,比清照大一岁。然而,《后序》却说他“年二十一”。原因只有一个,即明诚的“生日”在八月初一(《后序》完成时)之后,至除夕之间。也就是说,明诚与清照,都以“虚岁”来计算年龄,而且都是下半年出生。按照上半年生要减一岁,下半年生要减二岁的民间算法,明诚结婚时“实岁”二十,出生于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八月初一以后;李清照作《后序》时“实岁”五十,生于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间。“忧患”犹患难,即危险艰苦的处境。此词怎能用在结婚之上啊?《孟子·告子》:“人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因此,李清照身处困苦患难却又忧国忧民,这种得失早在她与明诚结婚前就有了,具体时间就是从十八岁起,可能是虚岁十八岁(时宋哲宗元符元年,1098年),也可能是实岁十八(时宋徽宗元符三年,1100年)。
《(金石录)后序》还是珍贵的宋代史料,可以补正史不足。如,“绍兴辛亥(1131年)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到越,已移幸四明”。赵构的这个行踪,正史没载,但有迹可遁。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年)九月初二,建昌府路安抚大使吕颐浩拜见宋高宗说:“臣近来经过四明,看见朝廷把海船集聚在岸上,这一定是为了躲避敌人的准备”(《续资治通鉴》卷一百零八)。再幸四明的准备工作,很早就在进行着。
第二年(绍兴三年,1133年),清照仍在临安。元宵那天,她还创作了《永遇乐》(“落日熔金”)。
《永遇乐》有平、仄韵两体。《词谱》云:仄韵始自北宋,《乐章集》注林钟商;晁补之词,名《消息》,自注越调。平韵由南宋末人陈允平创之。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押仄韵上声。
起首三句点化南朝江淹《杂体三十首·休上别怨》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夕阳好比熔化的黄金燦烂绚丽,暮云恰似合成壁玉珠辉花容。人在何处啊?这个“人”,既是抒情主人公自己,也可以指当年元宵在汴京开封一起人来熙往观灯游目的三亲六故,还可以暗示此时临安元宵人少车稀寂天寞地的凄凉情景。点染着柳条儿的氤氲云烟,吹奏着《梅花落》的幽怨笛子,它们知道春天的意趣有多深了吗?拟人设问,有声有色;苍凉沉郁,光彩魅人。元宵佳节,天气暖和,接着就不会有风雨?第三问双关,既指南宋时局,又说自然现象,故顺势引出结片两句:前来邀请有华美马车,我却辞谢了这些平时一起饮酒作诗的朋友们。上段写临安元夕,下段述今昔对比。汴京太平盛世时,闺门女子多有闲暇,记得特别是每月十五日。用绿色羽毛装饰着帽子,用金线和素绢捻成的花饰,个个头上的插戴漂亮整齐。这个服饰描写,不仅补叙“酒朋诗侣”们的穿戴,并暗示“来相召、香车宝马”既是眼前景又是开封事,从而将上下片紧密联系在一起,同时还暗衬汴京元宵的盛况。如今,抒情主人公面容憔悴,鬟髻风松两鬓霜白,懒得在夜间出去。倒不如从帘儿底下,听着别人传来的笑语欢声。帘内帘外一“笑”一“憔”,愁苦悲戚泪湿纸背。这是李清照后期曲辞的名作。它将个人境遇的变迁与忧国伤时之情水乳交融在一起,因此这首乍看毫无政治色彩的元宵词,有识者读后涕泗纵横唱和拍案,无知者以为只抒写了个人生活中的伤离忆旧。
李清照《好事近》(“风定落花深”)和它异曲同工,表面看也只是写个人生活中的多心伤感,其实不然。词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缺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鴂。
《好事近》属仙吕宫。张辑词有“谁谓百年心事,恰钓船横笛”句,名《钓船笛》;又有“倚秋千斜立”句,名《倚秋千》。韩淲词有“吟到翠圆枝上”句,名《翠圆枝》。
风停了,花儿落了很多,帘外堆积着红白花瓣。常记海棠花儿开后,正是伤春时节。上片让人想起李清照《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捲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然而,在这阕《好事近》中,抒情主人公却不以花自况,而是以花象征。酒喝完了歌声没了玉杯空了,油灯在忽暗忽明最后熄灭了。梦中不能承受深深的怨恨,醒来又听见一声鹈鴂鸟的啼鸣。结句点化屈原《离骚》:“恐鹈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耽心的是鹈鴂鸟抢先鸣叫,使百草因此失去芳馨。本来就在为“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而伤感,此时又听到鹈鴂在叫,那众草不是更要遭殃吗?上段伤春,下段悲婚。李清照的哀恨已不完全是自己,而是超出了自我。
所谓鹈鴂,有的以为是杜鹃,一名子规(《汉书·杨雄传》注),有的以为鹈鴂、杜鹃实为两种鸟儿(《离骚补注》)。《后汉书·张衡传》李贤注引汉代杨雄《蜀王本纪》:传说古时蜀王名杜宇,号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亦说子规鸟),日夜悲鸣,声音凄凉,啼到滴血始止。故蜀人悲子规鸣而思望帝。后人以此典表现悲凉、思归等心情。宋康与之《满江红·杜鹃》:“镇日叮咛千百遍,只将一句频频说。道‘不如归去不如归’,伤情切。”不言而喻,如果清照笔下的“啼鴂”指的是泣血杜鹃,那么只要您了解易安的身世,了解靖康之耻,了解南宋时局,也会深知“不如归去不如归”之中的深仇重怨。
绝句《春残》,当作于这一时期:
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最长。
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
清陵昶《历朝名嫒诗词》卷七:“清照诗不甚佳,而善於词,隽雅可诵。即如《春残》绝句‘蔷薇风细一帘香’,甚工致,却是词语也。”陵说孤陋寡闻似是而非。谓予不信,请拭目以待:
日射
李商隐
日射纱窗风撼扉,香罗拭手春事违。
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
山亭夏日
高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深院
韩偓
鹩儿唼喋栀黄嘴,凤子轻盈腻粉腰。
深院下帘人昼寝,红蔷薇架碧芭蕉。
若按陸昶眼光,这三首全是“词语”,尤其是“碧鹦鹉对红蔷薇”、“红蔷薇架(一作映)碧芭蕉”等句,根本不合诗语,然而它们却是规矩守法的绝句。寻根究底,诗可以不言志,但必言情,因为志也是一种情;所谓“诗庄词媚”,那是后世批评家的巧言偏辞,唐以前诗人大多不知曲子词为何物,在这个问题上自然是无党无偏。还值得注意的是,《春残》末句明显化自高骈《山亭夏日》的后二句,从词语可以点化自诗句,而诗句通常不化用诗语的一般规律看,李清照这首“七绝”原本可能就是一阕曲子辞。
残春时节为何苦苦思念家乡?病中梳头总是痛恨头发太长。梁上的燕子整天在呢喃细语,蔷薇随着微风送来一帘芳香。
有的专家认为,这是一首思乡悼亡诗。此说恐怕不全对。因为暮春来临,意味着即使成双成对的燕子也将尽快南下避寒,而香满帘内外的蔷薇也将“回乡探亲”,要想再见那是来年的事了。因此,此诗以乐景写哀事,以残春为象征,耽心南宋人“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的偏安一隅生活又将惨遭“寒冷”的严厉打击,同时反映抒情主人公病中忧国怀乡不甘孤寂的精神状态。
这些作品还告诉我们,真正的诗人并不仅仅属于她的亲人,而是属于时代,属于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