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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话说李清照之病危被迫招接脚(第2页)

消息传出,李清照有《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序》响应。诗文云:

绍兴癸丑(1133年)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採诗者云。

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如闻帝若曰,岳牧与群后。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何必羹捨肉,便可车载脂。土地非所措,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命,币厚辞益卑。四岳佥日俞,臣下帝所知。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日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必志安。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皇天久阴后土湿,雨势未回风势急。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闾阎嫠妇亦何知,沥血投书干记室。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葵丘践土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生。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巧匠何曾弃樗栎,刍荛之言或有益。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

连昌官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

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圣君大信明如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这二首诗与《序》,和《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一样,都载于《云麓漫钞》卷十四。

《序》云,此“古、律诗各一章”,皆作于“绍兴癸丑(1133年)五月”,写后既不“上呈”枢密韩公也不上书工部尚书胡公,而等待朝廷“采诗”机构人员来搜集。然而,在古诗中她又说,这些诗并序至早作于“三年(1133年)夏六月”,以“沥血投书干记堂”。也就是说,要将这二首献诗,托他俩手下掌管文书的“记室”转递给韩公和胡公。这只是自相矛盾,还有瞎编胡扯。首先,明诚去世后,家里不但至少有“二故吏”供清照遣使,还有守门“老兵”;清照至今还有外命妇封号,在浙东时可以乘坐朝廷船只与皇上百官在海上漂泊,甚至随高宗来到临安避难,而诗《序》却说“今家世沦替……不敢望公之车坐”。我们知道,她“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这可是清照流徙浙东之前的事。绍兴元年(1131年)八月,这个李迒,却由宣议郎“转一官”(《宋会要辑稿》刑法一)。这也叫“子姓寒微”或“飘零遂与流人伍”吗?更发人深思的是,在古诗中,清照自称“嫠家”、民间寡妇(“闾阎嫠妇”),但只字不提夫家赵氏。原因只有一个,即有人擅改这二首诗并序以便告诉读者,清照在“改嫁”后已“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誓当布衣蔬食”,并与赵氏夫家脱离一切关系;如今,“又贫病”,成为“闾阎嫠妇”,也就是王灼们所说“晚节流**无依”。

古人是国家一体,忠义同在。一个对丈夫对家庭不忠不义的寡妇,她的爱国忧民之心会是真金不镀?这显然是篡改者的污泥浊水,但《上枢密韩公诗》与生俱来的奇光异彩并没因此而消失,相反地,还在闪闪发光。

绍兴三年夏六月,皇帝临朝听政已经多年了。他端正冠旒希望南来的云朵能寄去思亲之词,无为而治时就思念被掳的徽、钦二帝。我好像听到皇上在这样说:“厚禄高官们,不是朝廷缺乏唐武后时员半干那样的贤臣,而是遇上了‘阳九’这个厄运。不要像窦宪、耿秉那样大破北单于后在燕然山上刻石纪功,不要像桓温北伐路过金城看到早时种植的柳树都已长大成林那样悲哀感叹。难道没有笃厚孝顺的臣子,能看出朕因怀念二帝而悲哀吗?何必像春秋时颖考叔那样将肉挑出留给母亲吃?还是用油涂着车轴以便快快远行吧!国土不值得爱惜,财物就像尘土。谁可以来承担通金的使命?去时送的礼物要多、说话要谦恭。”诸位百官听后全都表示同意,皇帝也知道群臣们的心事。要问谁是中原王朝李揆般的“第一”流人物,那就是当今的礼部尚书韩愈。他身为人中英杰,行为是万人师表。在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和徽宗建中靖国年间,他的曾祖韩琦、祖父韩忠彦先后为宰相,执政像虞舜时的皋陶和夔那样贤明。匈奴王畏惧汉成帝丞相王商,吐蕃(应为“回纥”)尊敬唐将郭子仪。金人已丧胆,通金使命交给韩公是最为适宜的。韩公跪接圣旨时头是叩到地上,就在那白玉砌成的台阶上。嘴里说:“臣不敢因为困难而推卸这个使金的重任。这又是何等时候,家里人有什么值得掛念?妻子和儿女就不必再辞行了。愿奉天地的灵气,愿奉宗庙的威风。手持皇帝诏书,直到金国都城黄龙。金主一定屈膝叩头,伪齐太子一定前来迎接。”韩公最适合携带这份诏书,一切妄为无知的人不要再自请从军杀敌了。敌人已取出盟誓用的犬马之血,与我们缔结了与天日共长的和平盟约。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首古诗体的五言部分,是在辛辣讽刺宋高宗及其百官们在尽孝的名义下向金人一味求和的投降主义做法,对受命结盟的韩肖胄也鞭刺入里。然而,《序》言却对“枢密韩公”毫没微言,甚至自称“父祖皆出韩公门下”。还必须指出的是,《序》称“作古、律诗各一章”,但古体诗的七言部分仿佛是意旨不同的又一首。

胡公品德高洁人所不及,能与韩公同心同德意志坚定。像韩信那样一定对朝廷感恩图报,离别时不像荆轲那样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天地长久潮湿昏暗,雨儿还没停止风势又急。车驰的声音辚辚马嘶的声音萧萧,壮士与懦夫都在拦道哭泣。里巷的寡妇又怎么知道这次送别,只能将这些泣血献诗请托掌管文书的官儿转交。金人从来像虎狼一样,要提防料想不到的事情这大概没什么坏处吧!要像晋人提防楚人那样将甲衣穿在里面,结盟之前要记取唐德宗时平凉之变的教训。春秋时齐桓公会诸侯于宋国葵丘,晋文公与齐、宋、郑、卫等国在践土会盟,那两个地方都不是边疆荒漠之地;不要轻视游说的人,不要抛弃儒生。他们能像晋袁虎一样倚在马前书写极有文采的告捷文书,像孟尝君的门客那样学鸡叫而巧妙地帮助主公逃出幽谷关。能工巧匠从不抛弃臭椿树和柞树,打柴人讲的话或许是有用的。不要乞求隋侯之珠与和氏之璧,只乞求家乡的新消息。家乡的汉灵光殿遗址大概已荒凉不堪了,草丛中的墓前石人如今还在吗?沦陷区的同胞还在从事桑麻生产吗?残余的敌人好像听说还困守在城廓之中。寡妇家的父亲与祖父生在齐鲁地区,都是地位低但名气高的人。当年在稷下纵谈时,我还记得他谈到“挥汗成雨”的往事。我们南渡至今已几年了,四处漂泊就与逃难流亡的人走在一起。我很想将自己的血泪寄托给万里山河,以便抛洒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那一捧故土。

古体诗的七言部分与五言部分,诗风和内容截然相异。它没有任何讽刺意味,既不借助想象虚构,也不采用对话手法,而是借题发挥,直抒胸臆,从而如实地述说抒情主人公对国家命运、民族前途,以及出使者的安危,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大片失地和家乡同胞的无限关切,甚至表现了诗人“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的牺牲精神和爱国主义**。说白了,《序》云“作古、律诗各一章”不可信,事实上是“作五古、七古、律诗各一章”。其中五古上枢密韩公,七古上工部尚书胡公,律诗却通过丰富想象和场面描写,对两首古体诗进行总结与补充。难怪《宋诗纪事》将它订为三首,并改了诗题。

我想赴金使者经过南京(今河南商丘)东京(今河南开封)时,会有上万的百姓捧着用壶盛装的美酒夹道欢迎。位于洛阳的唐代连昌宫里的桃树应该还在,位于长安的唐华萼相辉楼上的喜鹊一定惊喜。人们只说皇上对人民有怜爱之心,要知道上天更同情受苦的黎民。皇帝的信誉就像太阳一样光明,在长久的战乱中不应该与敌国多次会盟。

在李清照笔下,不但二京万人夹道捧酒欢呼,连喜鹊看到宋廷的使者都惊喜交集。由此可见,抒情主人公并不反对和平,她反对的是一味和谈不想抗战,从而助长敌人嚣张气焰使祸乱反而加多的卖国行径。不言而喻,如果有人说李清照是“人民诗人”,我认为这个称赞并非过誉。何况创作这三首诗歌时,她不仅年过半百“贫病”交加,而且心理上还遭受那些正人君子假亲伪友的面从腹谤。

从《投翰林学士綦公崇礼启》与《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序》来看,李清照在绍兴二年(1132年)五月至三年六月间,时常生病,由于一度病入膏肓才传说有那个奇特婚事。然而,她现藏的诗词作品,没有一首提到所谓“招婚”或“改嫁”,甚至说到晚年患病时也没半点即将入土的描述。其《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就是这种作品。词云: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此阙写大病初愈后病榻上的闲适生活。全是家庭琐事,不但充满生活气息,而且耐人寻味。“豆蔻”,药物名,性温辛,能却除寒湿、行气、温中、和胃。用豆蔻煎煮成“熟水”,见宋代陈元靓《事林广记别集》卷七:挑选干净的七个白豆蔻的壳,将它投入沸腾的汤瓶中,密封片刻后使用。每次用七个就足够了,不可多用,多则不好。“分茶”即现今的泡茶。在宋朝以前,人们所喝的茶,都是用炭炉的文火慢慢煎取它的茶汤。后来用沸水注入壶中泡茶,为了区别,便称分茶。茶能助湿,豆蔻去湿,故词中言“莫分茶”。大病刚好后,稀短的鬓发全都花白了。我躺在**,看着一弯下弦月慢慢地爬上窗纱;还吩咐身边人,要将连枝的豆蔻煎为熟水,不要泡茶。上片述半夜服药调养,下片记清晓读书赏景。闲静的时候,靠在枕头上诵诗读书,那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门前的景色在雨天时是最好看的。整天嫣然含笑陪伴着我的,还有那朵朵桂花。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八:“木犀花,江、浙多有之,清芬沤郁,馀花所不及也。一种,色黄深而花大者,香尤烈。一种,色白浅而花小者,香短。清晓朔风,香来鼻观,真天芬仙馥也。湖南呼九里香;江东日岩桂;浙人日木犀,以木纹理如犀也。”据此,清照这首《摊破浣溪沙》作于浙地,时间当在绍兴三年(1133)中秋以后。然而,从神清气静的意境,及以月桂为伴的嫦娥自比来看,尽管清照年老无助大病不死,但她疾风劲草精神抖擞,根本没有任何“招婿”或“改嫁”的迹象。

在《瑞鹧鸪》(“风韵雍容未甚都”)中,她还热情歌颂“并蒂连枝”的真挚爱情。词云: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瑞鹧鸪》,《词谱》卷十二云,“原本七言律诗,因唐人歌之,遂成词调”。李清照此阙却由“仄起平收”与“平起仄收”的两首七绝叠成。由此可见,清照词为变体。为何叫做《瑞鹧鸪》,原因不明。冯延巳词名《舞春风》,陈彭年词名《桃花落》,尤袤词名《鹧鸪词》,贺铸词名《吹柳絮》。

清照词咏“并蒂连枝”的两颗银杏,故《花草粹编》添题为“双银杏”。银杏,乔木名,又称白果、平仲、公孙树、鸭脚树。它雌雄同种,异株相望,春季开花。虽然不是特别美丽的但风致韵味大方从容,酒杯前的柑橘只能作为她们的奴仆。有谁可怜她流落在江湖上,然而她骨硬似玉肌润如冰不肯枯朽。上段总写银杏的风韵气骨,下段细写并蒂杏的神态风味。是谁将连枝并蒂的两颗银杏摘下来,它俩多像醉后的唐明皇依偎着杨贵妃。剖开“居士”却能看到其中“爱您”的真心,要歌唱它们像两家人一样“亲”(通“新”)近的情趣。结片两句,不仅两关,还化用“世传东坡一绝句:‘莲子擘开须见薏’”(《容斋三笔》卷十六)。薏即莲心,内有莲子,谐“怜你”一意。说白了,清照以并蒂莲暗代“流落江湖”的双银杏且自况,从而寄寓她对赵明诚至死不变的坚贞爱情,同时象征赵李两家守常不变的一往情深。

寡妇招接脚夫、接脚婿,一般都是有一定家产且子女幼小,需要一个成年男子来顶门当家。李清照有幼小子女,又病得将死去,故她的弟弟也有可能为她招门纳婿,但从咏物词《瑞鹧鸪》(“风韵雍容未甚都”)来看,她绝不可能主动招婿,更不可能改嫁。莫非所谓《投翰林学士綦公崇礼启》是伪作,或真的是被人篡改了?

就像有晴天有雨天有阴天一样,历史有时也会云合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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