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都会”二句: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将国家分为三十六郡,郡下面设有守、卫、监。
负锄梃谪戍之徒:扛着锄头木棍被责罚防守边境的人们,即指陈胜、吴广辈起义之事。
“奔命”句:指的是英布、陈稀、韩王信等诸侯反叛之事。
平城:地名,位于今山西大同。
陵迟:向丘陵一样迟迤,暗指日趋衰败。
谋臣献画:指晁错向景帝进谏削弱诸侯国之事。
译文
尧、舜、禹、汤的事情已经太遥远了,到了周朝的时候记载得就十分详备了。周朝统治天下之后,就把土地分割、瓜分开来,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把土地分封给了众多的诸侯,诸侯国就像天空的繁星一样多,遍布于国家的各个方向,围在天子周围,就像车轮的辐条一样集中在车毂上,围绕着中心旋转。诸侯集合的时候朝拜天子,分离的时候就要守卫疆土、捍卫城池。然而到了周夷王的时候,立法就被破坏了,天子的尊严也受到损伤,天子只能下堂去迎接觐见的诸侯。到了周宣王的时候,他虽然有复兴周王朝的功德,具有南征北伐的威名,但是终究无法决定鲁王的继承人。从周夷王到后来的幽王、厉王,后来周平王东迁国都,也就把自己列在与诸侯一样的位置上去了。从此以后,向周天子询问九鼎轻重的事情出现了,射杀天子射中天子肩膀的事情出现了,威逼天子讨伐凡伯、诛杀大夫苌弘的事情也出现了。天下一片混乱,再也没有尊重天子的心了。在我看来周王朝丧失实际的统治权已经很长了,只不过保留着一个在公侯之上的空名罢了!这难道不是由于诸侯过于强大,就像尾巴太大而摇不动所产生的过错吗?于是周王朝就分裂为十二个诸侯国,后来又合并为七个,国家的权威都分散到了陪臣的国家,最终被很晚才分封为诸侯的秦国所灭。周王朝衰败的开端,应该就在这里吧。
秦一统天下之后,分裂诸侯国改设郡邑,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县长官。雄踞天下险要的地势,在上游建立国都,掌控全国,将国家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它做得对的地方。没过几年天下就大乱,那是另有原因的。秦王朝多次紧急征集上万人的劳役,使严酷的刑法暴露无遗,钱财也被消耗殆尽。那些扛着锄头木棍被责罚戍守边境的百姓,彼此环视一下就联合起来了,呼号成群。当时只有造反的百姓却没有造反的官吏,处于下层的百姓仇恨秦朝,但是官吏却对朝廷十分畏惧。天下百姓互相配合,都在劫杀郡守县令。这过失在于引起民怨,却不在于郡邑制度。
汉朝统一天下之后,矫正了秦朝的过失,遵循周朝的封建制,分割四海,分赏给宗子和功臣。几年之间,奔走平息镇压诸侯国的叛乱,以至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汉高祖刘邦被围困在平城,为箭射伤,国家日益衰落,三代都没能强盛。后来谋臣晁错进谏献策,削弱诸侯国,并由朝廷官员管理诸侯国。但是汉朝采用封建制之初,诸侯国和郡县的土地各占一半,那时有诸侯国叛乱却没有郡县叛乱,秦朝采用的郡县制是正确的,也就可以看出来了。汉以后称帝的统治者,即使再过一百代,也可以知道这种郡县制的优越性。
唐朝建立以后,设立州邑,任命州县官员,这么做是对的。但有时还会有一些暴虐狡猾之人进行叛乱、侵州夺县,这样的过失不在于实行州县制度而在于军事制度,当时只有反叛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县。因此州县制度的设立,的确是不能改变的。
原文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①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②,得魏尚于冯唐③,闻黄霸④之明审,睹汲黯⑤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⑥其乱人,戚⑦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固,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
注释
①怙势:凭借权势。
②“且汉知”一句:指汉文帝向汉中守田叔询问天下治国之士,田叔推荐云中守孟舒一事。
③“得魏尚”一句:汉文帝向冯唐询问可用之士,冯唐推荐前云中守魏尚,魏尚得到再次任用。
④黄霸:字次公,为颍川守,为官明察审慎,深得民心。
⑤汲黯:字长孺,汉武帝知道他是贤才,就封他为淮阳守,汲黯谢不受,于是汉武帝就准许他“卧而治之”。
⑥纵令:纵使、即使。
⑦戚:悲戚。
⑥裂眦:怒视。
译文
有的人说:“封建制分封的诸侯,必定会认真治理其封地,对待自己封地的百姓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适应那里的风俗,依照道德伦理来治理,比较便于施行教化。而郡县制的州县官员,抱着一种苟且的心理,只想着怎么升官而已,如何能够治理好州县呢?”我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从周朝的事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一点:诸侯们骄奢**逸,贪财好战,基本上是混乱的诸侯国多,而治理得好的诸侯国少。诸侯们无法改变混乱的政局,天子不能撤换诸侯国的君王。真正珍惜土地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人民的诸侯,一百个人之中还没有一个。弊病在于封建制,而不在于政治治理,周朝的事情就是这样。从秦朝的情况来看,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国家有治理百姓的制度,不委权于郡县,这是对的;国家有管理百姓的大臣,不让郡县的官员自行其是,这也是对的。只是郡县未能很好地发挥郡县制的作用,郡县的官员不能很好地治理百姓,用严酷的刑罚、繁重的劳役,使百姓侧目而视。弊病在于政治治理,而不在于郡县制,秦朝的情况就是如此。汉朝兴建之时,天子的政令能够在郡县实行,却不能在诸侯国实施;天子只能掌控郡县官员,却不能掌控诸侯。即使诸侯胡作非为,天子也无权撤换;即使诸侯国的百姓生活困顿,国家也不能解救他们。只能等到诸侯发生叛乱,这之后才能将其逮捕、流放,或者率兵讨伐、灭掉他们。在他们的罪恶还没有完全暴露之时,即使他们搜刮钱财,凭借权势作威作福,给百姓造成很大的灾难,国家也不能将他们怎么样。而郡县,可以说是得到了很好的治理、社会安定。为什么这样说呢?汉王朝从汉中守田叔那里知道了孟舒,从冯唐那里知道了魏尚,听闻了黄霸此人明察审慎,目睹了汲黯为人从政简约,就可以授予他们官职或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甚至可以让汲黯躺着上任,委任他去安抚一方。官员触犯了法律可以被罢免,有才能的可以奖赏。早晨刚刚任命,但是倘若发现他不行正道,晚上就可以罢免;晚上任命的官吏,倘若发现他违法乱纪,第二天早晨就能废除他。如果汉王朝把土地全部分封给了诸侯,纵使诸侯危害百姓,也只能发愁而已。孟舒、魏尚治理国家的方法无法实施,黄霸、汲黯的教化也不能推行。公开地谴责劝导诸侯,他们当面即使接受了,但转身就又违反了;倘若下令削减他们的土地,诸侯国彼此之间就会互相串通联合阴谋反叛,怒视天子,气势汹汹地反叛朝廷。即使很庆幸,他们没有联合反叛,那么就能削减他们一半的土地,可即使削减了他们一半的封地,百姓还是要受害,为什么不彻底废除诸侯以保护那里的百姓呢?汉朝的情况便是如此。现在国家全部实行郡县制,接连不断地任命郡县官员,这种制度是一定不能改变的。只要妥善地治理军队,谨慎认真地选择官吏,国家就会太平了。
原文
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①。”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②,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③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注释
①促:短促。
②资以黜夏:借助于他们的力量才废黜了夏朝。资:力量,在此为动词。
③不肖:没有才能。
译文
又有人说:“夏、商、周、汉四代实行封建制国家都统治了很久,而秦朝实行郡县制,却很快就灭亡了。”说这种话的人更不是懂得治理国家的人。魏承袭汉朝,继续实行封爵的封建制;西晋延续魏代,承袭旧制不加变革,这两个朝代都很快就灭亡了,没有听说过统治长久的。如今我们唐朝矫正魏晋的错误加以改变,国家已经统治了近二百年,国家基业更为稳固,这和分封诸侯有关系吗?
又有人认为:“商、周二朝的君王,都是圣君,但是他们都未曾变革封建制,改变封建制这件事原本就不该再议论了。”这种说法十分错误。商、周二朝之所以没有变革封建制,是没有办法的事。归顺于商朝的诸侯国大概有三千个,商朝凭借他们的力量才灭掉了夏,因此商汤不能废除诸侯;归顺于周朝的诸侯有八百个,周朝也是依靠他们的力量才打败了商朝,因此周武王也无法废除诸侯。沿用它是为了安定,因袭它是为了习俗,这就是商汤王、周武王没有废除封建制的原因。他们这是没有办法,并不是大公无私,他们是要借诸侯之力为己用,借诸侯的力量保卫自己的子孙。秦朝的变革,所采用的郡县制,是最大的公;它的目的是为自己,是想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使天下所有的人都服从于自己。但是废除封建制,以天下为公,却是以秦朝开端的。
天下的治国之道,是国家安定,得到百姓的拥护。有贤能的人居于上位,没有才能的人居于下位,之后国家才会安定。封建制的诸侯,是世代相袭的统治。世代相袭治理诸侯国,居于上位的真的会很贤明吗?居于下位的人就真的没有才能吗?如此一来,百姓究竟是享受太平还是遭受祸乱,也就不知道了。倘若想要有利于国家社稷,统一人民的思想,同时又世袭爵位俸禄,占尽诸侯国的封地。即使是圣贤之人,生活在那个时代,也将无法在天下立足,这都是源于封建制。难道是圣人想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因此我说:“这并非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