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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韦中立①论师道书（第2页）

⑥造朝：是指上朝。外廷：是大臣在朝拜前后，商议事务的厅堂。荐笏：指的是古代的官员把笏板插在腰带上。

⑦怃然：不明原因，莫名其妙。

⑧京兆尹：是古代的官职名，掌管京城周围中央直属的京兆地区，在唐代，主要有京兆、左冯翊、召扶风三个行政区域。怫然：指的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⑨快孙子：以孙子的行动为快，是意动用法。

⑩命师者：指当老师的人。

译文

我自从被罪遭贬谪以来，更加志短没有什么打算，在南方居住了九年，增添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热闹，哪里经受得了喧闹的声音，早晚在耳边聒噪，骚扰我的思想?这样一来，本来困顿烦恼的日子就更加无法过下去了。平时在这里，经常发生意外，遭到别人非难的事不少，就欠好为人师一事了。

我又听说，古代很看重成人加冠仪式，表示将要用成年人的标准来要求他，这是圣人所特别认真思考的问题。近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成人仪式了。近来有个叫孙昌胤的人，独自发愤举行成人礼仪，仪式完毕后，下一天上朝去，到达等候朝见的地方时，把笏板插在衣服上，对在等候朝见的同僚们说：“我的儿子举行完加冠仪式了。”跟他交谈的人都茫然不知如何回答。京兆尹郑叔则生气地提着笏板退后一步站定了说：“这关我什么事啊?”在场的人都哄然大笑。世上的人没有人认为郑尹的行动不对，反而取笑孙昌胤，这是为什么?因为孙昌胤独自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认为是老师的人跟这事非常相似。

原文

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①?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②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③，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④，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⑤。吾子诚非佞誉⑥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⑦。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⑧。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⑨?吾子好道而可⑩吾文，或者其于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苟》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

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仃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注释

①行厚而辞深：指的是品行端厚、文辞精深的意思。恢恢然：指的是文章气势恢宏。何所增加：添加什么有利的东西。

②陈中：指的是陈述心中的事情。

③畏前所陈者：指的是害怕前面说讲的那些被世俗嘲笑的事情。

④陈之：将它摆出来的意思。

⑤大过：是太过的意思。大：与“太”通假。

⑥佞誉：指的是流于形式的赞誉。

⑦以辞为工：指的是在评判文章的时候，以文辞是否优美为标准。

⑧“是固”后三句的意思：于是我不再去追求文章辞藻的华美，不以声韵之美而炫耀了。炳炳烺烺：明亮光彩的意思。务采色：指的是追求辞藻的华美。

⑨“凡吾”之后几句的意总是：所有我文章中讲到的，自己认为是接近儒道的，但是不知道距离是近还是远。

⑩可：适合、满意。

惧其剽：担心自己的文章轻佻没有厚度。剽：轻易飘动的意思。

怠心易之：指的是用轻浮的心态来写作。易：草率、不重视。弛而不严：写作的规矩松弛不严谨。

以昏气出之：进行创作的时候，没有清晰的写作思路。昧没而杂：脑子里的构思模糊而不纯正。

以矜气作之：怀有傲气去写作。偃蹇而骄也：用词傲慢、有气势。偃蹇，指的是傲慢倔强。

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指的是在写文章的时候，不仅要抑制情感，不要让情感尽情地发挥，要让文章写的深奥；更要让它欢畅的舒展情感，能让文章具有鲜明的内容。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写作的时候要力求通畅，在词句上要做到避繁就简，做到简洁凝练。激而发之欲其清：抛弃污秽的东西，让文章散发清新的味道。固而存之欲其重：极力保存文章庄重典雅的格调。羽翼：本意是翅膀，在这里是辅助之意。

本之《书》以求其质：以《尚书》做模范，以此追求文章的质朴。本：本源、原型。《书》：这里指的是《尚书》。质：质朴、朴实。恒：经常的、持久的，指的是永恒的道理、情理。《礼》：指的是《礼记》。求其断：看中的是它在判断是非问题上的论断。《易》：在这里指的是《易经》。

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考春秋《谷梁传》来将自己的文气增强。厉：加强之意。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考《孟子》、《荀子》来将自己的文章变得条理通畅。支：与“技”同，指的是文章有条有理。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考《庄子》、《老子》来让自己的文章能够豪迈的抒**感。肆：豪迈、无拘束。幽：指的是文章中深幽之处。太史公：在这里指代的是司马迁著成的《史记》。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以上这些就是我广泛学习经典著作，吸取他们好的经验来写出好文章的办法。旁：广泛。推：探知。交通：纵横交错，在这里指各家的优秀著作。

耶：疑问语气词，当“吗”讲。抑其无取乎：还是没有可以取法的地方呢。

有余以告焉：有时间的话，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余：指的是休闲、空闲的时候。

苟亟来以广是道：假如你能经常地来这里，探讨和增长为文之道。苟：假如。亟：经常的、屡次的。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这对你也许没有什么收获，对我而言这样的探讨是一定会有收获的。无招越、蜀吠怪：就不会像蜀犬吠日、越犬怪雪一样招致师道反对者的嘲笑讥讽了。

译文

你品行纯厚，文辞修养很深，所有的作品恢弘博大有古人作品的形态面貌，即使我敢于当你的老师，对你又能有什么益处呢?如果因为我比你年长几岁，闻道著书的时间比你早一些，真的想来往交谈学习写作的心得体会，那么我一定愿意把我心中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你。你可以任意自行选择，决定取舍哪些就可以了。如果要我来判定是非来教导你，我的才能不够，而且又怕前边所说的难以为师的情况，所以我不敢为师的主意已下定。你以前说想看我的文章，也就全部陈列到你的面前，这不是用来在你面前夸耀自己，只是姑且想借此观察你的表情态度来鉴别我的文章的好坏。如今你来信，说得实在太过分了。我知道你确实不是花言巧语阿谀奉承一类人，只是过分看重我的文章的缘故。

起初我年轻幼稚，写文章认为讲究辞藻才算巧妙。及至长大以后，才明白文章是用来明道的，这本来就不该一味追求辞采丰富、声韵和谐；不能着意于华丽的辞藻、夸耀于声韵的悠扬，把这认为是能事。凡是我所陈列在你面前的，都是我自认为接近圣人之道的，然而并不真正明白这些究竟离圣人之道果真是近还是远。你熟悉圣人之道而又赞许我的文章，也许我的那些文章离圣人之道不远了。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掉以轻心，担心太轻率不深刻；从不敢以懈怠的态度来进行写作，担心文章结构松散不严密；从不敢糊里糊涂地写出来，担心内容不明、条理不清；从不敢以矜持的态度写出来，担心文章盛气凌人，不平易。我写文章，不任意挥洒，想要文章表现得深刻；尽情发挥，想要文章显得明快；理顺语气，想要文章通畅；严格遣词造句，想要文章精练有力；反复修改，剔除陈言旧语，想要使文章清新不落俗套；凝聚保存文章的气势，想要使文章凝重不浮，这就是我们来阐明圣人之道的写作态度。根据《尚书》设法做到文章质朴，根据《诗经》设法做到艺术感染力强，根据《礼记》设法做到分寸适宜，根据《春秋》设法做到观点明确，根据《易经》设法做到变化发展，这就是我学习圣人之道的源泉。参考《谷梁传》锻炼文气通畅；参考《孟子》、《荀子》使文章内容博大，条理通顺；参考《老子》、《庄子》开拓思路；参考《国语》扩大意趣；参考《离骚》达到含义幽深；参考《史记》，使文章的语言简洁，这就是我广泛推崇吸取并融会贯通从而作为写文章的准则。

凡是像这样做的，果真是对还是不对?可取还是不可取?希望你看后作出抉择，抽空把你的选择告诉我。希望常来信推广这些写文章的方法和态度，这样，你虽然没有什么收获，我却很有收获，又还说什么拜我为师呢?我们取交流写文章之道的实质，去掉拜师的虚名，不要招来越犬吠雪、蜀犬吠日的事，而被朝野的人所讥笑，那么实在万幸!宗元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