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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对（第2页）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①!且汝不见贪泉②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③，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④，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千之时，智者用，愚者伏⑤。用者宜迩⑥，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千都三千余里，侧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蚌之与居，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⑦。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⑧?”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⑨?”

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⑩?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

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注释

①以吾之愚而独好汝：因为我愚并且只喜欢你。汝恶得避是名耶：这个名字你怎么能够回避呢?恶：怎么。

②贪泉：泉水的名字，在广州石门，相传有这样一眼泉水，喝了这个泉的水，廉洁之人就变得贪婪了。

③交趾：是古代的地名。溢：满。攫：争抢、夺取。怀：据为己有，占有。

④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因为路过的人都很贪婪，所以又有人称之为“贪泉”。

⑤伏：隐藏、不被用。

⑥迩：近。

⑦托：居身之意。侧僻回隐：地方偏僻又闭塞。蒸郁之与曹：周围充斥着的雾气和你相伴。螺蚌之与居：田螺、河蚌和你在一起住。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只有犯了罪遭到抛弃、因愚受到贬谪的人。摈：抛弃的意思。日侵侵以游汝：每天都到你的身边玩耍。侵侵：日渐的。闯闯以守汝：一出门就守护着你。闯闯：指的是马出门时的状态。

⑧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为什么不让世间聪明、清廉、威武、管理国家治理天下的官员，来这里一下呢。胡：为什么。皎：清廉。厉：威武。有司：官员。柄：指的是权力。见获于我：被我得到。宁有说耶：难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宁：难道，表反问。

⑨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想问一下，你的愚法是什么样的，能把我涉及到。

⑩汝欲穷我之愚说耶：你想穷尽的知道我对“愚”的认识么?穷：穷尽、完全的意思。

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尽管河水都流到了尽头，我的话也还没有终结。申：讲话、陈述。喙：持有的观点、言论。濡：润湿的意思。翰：指毛笔。

姑示子其略：姑且向你简单地讲一下。示：说明、讲解。缔：原指细葛布，这里指的是单衣。

溽暑：湿热的环境。铄：炽热之意。九衢：指的是四面畅通之意。败：破坏。

吕梁：是吕梁洪，共有两处，古代泗水上的瀑布和黄河的龙门瀑布。安流：水流速度平稳的河流。坎井：陷阱之意。榛棘：生长在一起的荆棘。僵仆：躺着不动。虺蜴：两者各自指的是毒蛇和蜥蜴。怵惕：恐惧谨慎。

进不为盈：进步了也不感到满足和高兴。退不为抑：退步了不觉得压抑。卒不自克：最终还是自己不能克制自己。

大凡：大部分、大概的意思。

吁：叹气的声音。

晦：光线暗的意思。觉而莫知所之：醒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溪神到哪里去了。

译文

柳子这样回答：“愚的情况你确实是没有的，但是像我这样愚的人就单单看中了你，这个名称你有什么办法来回避呢?那个贪泉你难道忘了吗?有的人在喝了这个泉的水之后就向南方去了，看到交趾有很多的珍奇异宝，闪耀着光芒，就想用两手抓取，收入自己的怀里，难道贪泉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吗?只要从那里经过的人就变得贪财，故把它命名为贪泉，如今你偏让愚人居住在这里，长时间的不离去，尽管你有想要改变愚溪名称的想法，但这是不可能的了。贤明的君王当政的时候，聪明的人受到提拔重用，愚蠢的人就会隐藏起来。受到重用的人要留在君王的身边，隐藏的人就应该远离京城。如今你所居住的这个地方，离京城有三千多里的路程，偏远闭塞，和迷雾为伴，和螺蚌为友，只有当人在犯罪受辱之后，或是愚蠢的人受到了贬谪，才能经常在你这里玩耍，无拘无束的共同生活。那个智的名称你想要拥有吗?为什么不让那聪明尊贵、控制国家主宰天下的人们从这里经过一次，而只是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呢?你得不到他们的顾念，却得到我的喜爱，你愚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我是很有道理地来说你是愚，而你却认为是受了冤枉，难道还有其他的什么理由要说吗?”

溪神讲到：“你说的是有道理的。那我想要问你，你愚得怎样，竟然能够影响到我呢?”

柳子这样说：“你想要透彻的了解我愚的情况么?尽管经过你所流经的一切地方，也比不上我所要讲的话长；将你的水全部用干，都不够将我的笔润湿来写它。姑且就给你讲个大概：我混沌没有知识，在寒冬腊月，人们都穿皮袄，只有我在穿单衣；在暑热夏季，人们都到外面去吹风，只有我独自去烤火。我随心所欲的驾车奔驰，对太行山不同于四面通达的道路一无所知，我的车因此就被撞坏了；我畅快的乘船邀游，对吕梁水澎湃的特点一无所知，我的船就因此被沉没了。我脚底下就是陷阱，头上面就是木石，在荆棘丛中到处乱撞，在毒蛇身边摔倒，这种状况都不能让我感到害怕。什么是失去和得到?受到重用的时候，不因此感到满足，受到贬谪的时候不会因此感到委屈，孤寂昏暗，以至难于自拔。我愚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希望能用这种愚来把你玷污，你允许吗?”

溪神这时沉思又感叹地说道：“唉，你太愚的多了，它无形的影响到了我。”所以惭愧地把头低了下来，又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痛哭流泪，挥手告别。人与神处在一明一暗的位置上，醒来之后，溪神不知了去向。于是就写出了上面的这段对话。宋清传

题解

本文用简练的语言，将宋清的形象进行了深入的刻画，在记叙事件的同时，采用夹叙夹议的手法，深沉的抒情色彩及人生感慨蕴含其中，文章在最后一段的议论中，渗透了作者对炎凉世态的剖析，让读者能够体会到没有虚妄一字的写作功力，同时能启发人们深层的思考。文章的中心在这里得到了升华，同时还有一定的现实借鉴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