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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八骏①图说（第1页）

观八骏①图说

题解

本文与柳宗元的其他散文相比特殊之处是显而易见的。首先，这是一篇评画文章，这种题材在他的作品中是很少见的。其次，本文写于柳宗元在长安出仕时期，与被贬永州、柳州之时的心境是不一样的，立意方面和后期作品呈现出明显的不同。文章品评的是一幅从六朝起就很流行的名画《八骏图》。其他相关《八骏图》的诗文中都将“八骏”描绘成神物，甚至变成是怪物。柳宗元在本文中却用自己独到的眼光，认为八骏与普通马是一样的，“毛物尾鬣，四足而蹄，龁草饮水”。要求给马以其真实的形象，从而论及到如何看待“圣人”的问题。本文通过“人”与“马”、“圣”与“骏”的对比，客观唯物的观点很容易体现出来。

原文

古之书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②者，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观其状甚怪，成若骞③若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螂然④。其书尤不经。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故传伏羲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⑤，孔子如供头⑥，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今夫马者，驾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千百里而不汗者，视之，毛物尾鬣⑦，四足而蹄，龁⑧草饮水，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史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之圆首横目，食谷而饱肉，絺而清，裘而燠⑨，一也。推是而至于圣，亦类也。然则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山子⑩之类，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倛头，为龙、凤、麒麟、螳螂然也哉?

注释

①八骏：骏，指的是良马。王嘉《拾遗记》对八骏的名称是这样规定的：一绝地，二翻羽，三奔霄，四越影，五逾晖，六超光，七腾雾，八挟翼。

②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墟，这里是山岭之意。《列子》中说，周穆王不关心国家大事，纵情游玩，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羲。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驱车奔驰，至于巨鬼氏之国，遂宿昆仑之阴，赤水之阳。以上八匹骏马应该就是周穆王的八骏。

③骞：飞起之意。

④龙凤、麒麟、螳螂：都是比喻骏马的形状。

⑤《帝王本纪》中讲到：伏羲女娲，蛇身人首；神农，人身牛首。

⑥供头：是古代打鬼驱疫时所用的一种面具，一般是用熊皮做成的，面部表情十分凶恶，以此来驱散鬼神。荀子曾说，“仲尼之状，面如蒙棋。”《周礼·夏官·方相氏》：“方相氏掌熊皮”，后来就称方相为倛头。

⑦鬣：指的是马脖子上的长毛。

⑧龁：是咬的意思。

⑨絺：指细葛布。清：凉的意思。燠：暖的意思。

⑩骅骝、白羲、山子：这里都是指周穆王的骏马名。

译文

古书上有记载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登上昆仑山的故事，后来那些好事之徒把这传记画成图，宋齐以后一直流传下来。看到画上那些马的形态，十分离奇古怪，都好像在飞腾翱翔，好像龙、凤、麒麟、螳螂的样子。那些书上所记载的就更加离奇荒诞。这类书在世上有很多，但是都没有可取的地方。世俗的人听说这是骏马，因此就按奇形怪状去想象它。那么他们所说的圣人的形状，也大多与此情况相似。所以传说伏羲氏长着牛头，女娲的身体像蛇，孔子面部好像戴着面具俱头，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孟子说：“我与常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尧舜也和普通人一样嘛!”

现在的马，驾着车行走，有的走上一里路就出汗了，有的走上十里路才出汗，有的却走上千百里路还不出汗。但从外表上看，都是满身长着毛，有尾有鬃，四脚有蹄，吃草饮水，全都一样。由此类推到骏马，自然样子也相同。现在的人，有的当不了小商贩，有的不能当小吏，有的当不了大官，然而有的人就能胜任。从外表上看，他们的脑袋都是圆的，眼睛都横长着，都吃五谷，喜欢吃肉，穿上细麻布衣裳就感到凉爽，穿上皮袄就感到暖和，全都一样。由此类推到圣人，自然也是一个样子。那么，伏羲氏、女娲氏、孔子，他们也都是人罢了。骅骝、白羲、山子之类的骏马，如果真的存在，它们也不过是马罢了。又怎么能成为牛头、成为蛇身，成为倛头，成为龙、凤、麒麟、螳螂的样子呢?

原文

然而世之慕①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②，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倛头之问③，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使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④矣。

注释

①慕：羡慕、渴望之意。

②是图之似：似是图的意思。

③问：访问、寻求之意。

④出：被发现的意思。

译文

可是世上那些寻求骏马的人，不是到马群中里去找寻，而一定找像图上画的那种样子的马，所以终究得不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从人群中去寻求，而一定要去寻求像牛头、蛇身或供头那样的人，所以终究找不到圣人。如果天下藏有这样图画的人，都拿出来统统烧掉，那么就会出现圣人和骏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