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车憎杨诲之
题解
这篇文章写于元和四年,柳宗元以“说车”之名,其实是在详尽地向人们讲解做人的道理,就是文中所讲的“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的道理。杨诲之,是杨凭的儿子,即为柳宗元的妻弟。杨凭从京兆尹一职被贬为临贺县尉,杨诲之前去看望父亲的时候,顺路经过永州,柳宗元再送他走的时候写了这篇文章。但是在杨诲之看来,外柔内刚的车子并非不是破车,外柔内刚的并非不是常人,对圣人所奉行的中庸之道并不认同。因此柳宗元又在此基础上写了《杨诲之第二书》,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
以车比人是这篇文章的方法所在,劝勉杨诲之要遵循“方其中”、“圆其外”的原则,从文中可以看出,这“方其中”、“圆其外”的思想包含着柳宗元本人官场失利的沉痛教训,希望杨诲之能够引以为鉴。可惜柳宗元的苦心杨诲之并不理解,这就使得“方其中”、“圆其外”成为当时一种庸俗的思想。实际上,柳宗元说的“方其中”、“圆其外”指的是一个整体,方是内部的根本所在,圆是外部存在的必要条件。这里的圆并不是在贬斥圆滑,相反是教人要善待礼让、融洽相处。从文章结构来看,前半部分是写“车”的,讲其中各部分的功能和作用,有点说明文的味道,后面就开始以车喻人,希望杨诲之能够依从他的道义,有着深刻的含义,是酬赠时所写的一种文体。总而言之,次篇文章能够当成一篇很好的论说文来研读。
原文
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①,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巾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柜②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途③。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
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曳④。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面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⑤,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揭而固者蚤,长而桡,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⑥,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先,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巾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⑦,引马而宜,御乎物若辕,高以远乎污若盖,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四牡騑騑,六辔如琴⑧。’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⑨。’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之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日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畜狗⑩,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
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说车以赠。
注释
①攻:牢靠、结实。
②窒柜:车轮和地面相分离。
③途:移动、走动。
④杼:把车轮削薄,让它变轻。侔:指的是车轮上下高低一致。上而轾:上坡的时候,车子要向前倾。下而轩:下坡的时候,车子要向后仰。曳:用力拉着缰辔。
⑤祥而旷左:祥车,这里指丧葬时候所用的车子。送葬的仆人坐在右边,左边空出来表示给神留的位置,所以称为“旷左”。旷:空出的意思。革:打仗时候用的车。毂:是车轮中心的圆木,中间留有一个小孔来插车轴。戟:古代的一种兵器。巢:是古代一种垫高的兵车,像鸟在树上安置的巢穴,观察敌人的动向。安:安车,是古代专让老人乘坐的车子。辎:前后都遮挡着的用来承载衣物的车子。垂绥:指作战用的车子,威武有气势。绥:指的是旌旗。畋:指的是出巡打猎。旒:是古代旗边上吊着的装饰物。庙:代指祭祀。郊:出去郊游。
⑥揭:把持、握着。蚤:当成是爪。长而桡:长而弯曲的样子。轼:在古代指的是车前横木。
⑦恢:放大、扩大之意。大中:正行的道路。摄:控制。
⑧四牡腓腓,六辔如琴:这两句诗出自于《诗经·小雅·车章》。腓腓:马一直向前走的意思。如琴:协调的声音像是琴弦发出来的一样。
⑨左为六官,右为执法:讲的是在君主的左边有执政的六官,右边有监督的执法相互配合着。六官:在这里指的是天官大(与“太”同)宰、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司伯、夏官大司马、秋官大司寇、冬官大司空。
⑩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这两句出自于《论语·乡党》。乡党:指的是同乡人。恂恂:指的是恭敬顺从的样子。阳虎:指的是阳货,是春秋时期鲁国季氏家臣,季氏家族的大权都由他掌握着。必日诺:指的是孔子对阳货这样有不同政见的人,只就口头敷衍而已。视叱齐侯:在鲁定公十年夏,鲁定公在夹谷与齐景公会见,孔子当时是宰相。在会见之前,齐方想要劫持鲁定公,中间又想方设法地占鲁国的便宜。孔子对他怒斥一番,将鲁定公和鲁国的尊严都保护了。
译文
在杨诲之就要离开永州的时候,柳宗元起身将他送到门口,正在这时,有一辆车子从门口经过,柳宗元手指着车子对杨诲之说道:“你能明白车子之所以能够承载着重物在道路上行走的原因吗?是因为车子用了精良的质地和精巧的器具,外面是圆形的、里面是方形的。假如质地不好的话,就会很容易坏掉。假如工匠没有精湛的造车工艺的话,车子也会很快地坏掉。假如车子中间不是方形的,想要载重物显然就是不可能的了;外面如果不是圆形的,就会艰涩难以前行。这里所说的方形,就是指车厢,说的圆形,就是指车轮。没有了车厢就不能承载货物,没有了车轮就不能前行。你能够很到位的模仿车子么?”杨诲之回答说:“可以。”
柳宗元这时接着又说:“刚才所讲的车子只是一部,并非所有车子的共同道理,至于所有车子的道理,我这就告诉你。当车子经过沼泽地的时候就要把轮圈削薄,当车子经过山路的时候就要保持上下高低一致;向上走的时候要向下倾斜,向下走的时候要向上倾斜,并且要用力拽着。丧葬时候用的车子要把左边留出一些空处来;打仗时候用的车子则要在车上盖上皮革,加上武器,同时垫高车身,还要在上面加上嘹望台来查看敌人的动向;闲适的车子是用来安抚老人用的;上面有帷盖的车子可以用来挡住车里的人;外出打猎时候用的车子四个角都要挂满旗帜;车边所插旗帜上有十二条旒垂着的车子,是贵族们在祭祀、巡游、出门访友的时候用的。诸如此类的车子是很多的。这些车子最为主要的地方就是要有精良的质地和精巧的器具,此外,外面要是圆形的,中间要是方形的。因此,车厢是能够让货物安全装卸的地方,车轮能够让车子不断前进到达目的地,车轴是用来平衡轮子中间重量的。蚤是用来把车牙楔紧的,它是比较长而且有些弯曲。当车在前进或后退的过程中,车辕是不会产生干扰的。车盖可以用来遮阳挡雨。车轼可以用来依靠同时表达对人的尊敬。马和牛是始终受到约束和限制的。如此说来,所有车子的功能和作用就都讲明白了。
“如今杨氏这个家族,对仁义都是很遵从的,因此,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是品行很好的。杨诲之能够习得古人留下的经典之道,古文中所用到的文辞,很有光芒,有着十分过人的才能。假如能有像车厢一样开阔的胸怀,有车轮一样通变的能力,并且能够坚守着大同的道路指导自己的方向,而且又不变动内心的道德准则,有车蚤一样的很强的拖拽能力,有着车辕一样的套马驾车的能力,有车盖那样用高尚的品行遮盖污浊的能力,有车轼那样谦恭有礼的品德,历经各种的险境还能安全的生存下来,轻松的向前行走没有阻塞的感觉,自己的每个举动都合情合理,如果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话,那就是一个完备的车子了。《诗经》中曾经这样写道:有四匹健壮的烈马,六条缰绳在驾马时就会像琴弦那样自在跳跃。孔子这样说过:六官坐在车子的左边,执法之人坐在车子的右边。这样的安排能够带来清明的政治局面。假如人没有好的品行,要想做事方正是不可能的;有了好的品行,没有很好地把它的作用发挥出来,也就不会达到通达的境地。孔子恭敬的对待自己乡中的百姓和邻里,谦恭谨慎,见到阳货就一定会敷衍的表示同意,而当他在夹谷的时候,看见齐方无耻的行为,像是面对一只家狗一样,心里没有任何的恐惧。后代但凡学习孔子的人,如果没有立此志向的话,我就不会对他抱有任何的希望了。”
杨诲之,是我的亲戚,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具有越来越优秀的品德,因为他的心里面是呈方形的。先前我就打算让他来担负起周游列国的重任,只是担心他外在的圆柔还没有做到位,因此,用车子的道理来让他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