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徐秋岳真的冒险从沉沙、幽谷两路进兵,如无意外,他的败报总在这一两天就可以送到帝都了。到时候,小伍,你就替他把这战报送进帝都吧。”说是送,其实也是和当年云州投书一般,用弓箭射至帝都城门之上。
“只是少帅,就算是战报,帝都的人,也未必愿意相信。”
“本也不必所有人都信,只要人心一乱,我们便可从中利用了。”这计划固然是很允当,但总还是费事。
“如今我军十万,城内的守军根据我们在帝都时查探所得,最多不过一万,何况皇帝虽然还未捉到,但肯定不在城中,少帅何必劳神,挥军登城,岂不痛快。等解决了帝都,新城这里,才是真的硬仗。”新城驻扎的玄策和镇南两军,玄策虽不足额,但论兵力与靖北才是真的旗鼓想当,而且这两军都不是乌合之众,虽然主帅不在,想要击破,却也不易。
易君瑾听着伍元书的分析,未置可否,但神情颇为欣慰,因为伍元书的见解固然尚有不足,但终也渐渐有了为将者的眼光了。“你说的不错,新城当然一场硬仗,只是帝都虽只有一万兵,而且构成复杂,却有良将。我们若是攻城,城门易破,但恐怕就此就要陷入巷战中去了。帝都自开国至今,百年未经战火,街巷四通八达,这样巷战打起来,我们十万人,恐怕也还不够。何况,一万人守帝都虽然不够,但若集中起来,死守禁宫,也着实石块难啃的骨头。若是我真的挥军攻城,除非一鼓而下,否则,小伍,你倒想想,新城的朝廷大军,还会这样安静地待在营寨之中吗?何况,你还忘了一个人。”
“冯聿林?”
“不错,如今唯一既在帝都城内又在城外的,只有他的天策军,我倒是很期待他的表现。如今大家都是按兵不动,就看谁先打破这僵局了。不过,小伍,我们不妨耐心些,徐秋岳这个人,想来不至于如此草包,就算一时败北,也该还有后招吧。眼前的安静不会太久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我这样的耐心,而如今的帝都四周,人又实在是多了一些。”
“谨遵少帅之命。”
易君瑾说的不错,如今的帝都,多方势力交织,有耐心的人很多,耐心耗尽的人却也不少。对于困居城外,乔装成靖北的三千天策来说,就不仅仅是耐心的问题了,更多是如坐针毡,所以作为统帅的秦瑞自然不能不有所决断。寒露小队之中,大多是武将,只有秦瑞一直是文官,但因为冯聿林的信任,也因为秦瑞的应变,使得其余众人心悦诚服,所以这一支三千人的天策,竟然成了秦瑞从军的第一步。
原本当初与冯仲商议的计划,是乔装靖北,攻击帝都一侧城门,制造混乱,届时趁乱冲入城中先到诏狱救出冯聿林。冯仲则以冯聿林留下的令符,调动新城的天策,以援救为名,尽起大军,到时假靖北与真天策混在其间,难以区分以及搅乱整个帝都的局势。冯聿林则在寒露所率的三千部属的保护下兵分两路,直取内廷和离宫,软禁皇帝和皇长子,掌控内阁,就此完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划。至于在城中的各军将帅,随行都只有三百护卫,五万天策足以控制局势。等到皇帝和众将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一纸诏命便能予取予求,新城的十数万大军亦能归于掌握。这计划固然不免所求过多,但如不是易君瑾和十万靖北军突然出现,至少释出冯聿林,控制禁宫,掌握皇帝,是可以做到的,兵权则不妨徐徐缓图。只是如今易君瑾,尽成泡影,三千天策也在城外动弹不得,因为就算此时攻破了城门,无非便宜了易君瑾,新城的天策想要突围而出,也不是那么容易,最紧要的,是皇帝也下落不明了。靖北如果抓到了皇帝,势必昭告天下,不会像如今这么安静。于是天策的计划一变再变,但唯一不变的宗旨,就是先要从诏狱中释出冯聿林。
寒露之中,唯独秦瑞不这么想:“骤逢剧变,我想朝廷亦无暇再来追究叔父的罪责,此时用人之际,说不定叔父已经重获自由了。”他自然不知道刘文静已将洛川一案来龙去脉查的很清楚,冯聿林是断然不会被释放的,只是如今帝都陷于重围,守城的军旅中也不乏天策,所以冯聿林自然也无性命之忧,因为此刻就算斩了他,不仅于大局无益,还会动摇了守城军心。
“如今在这里进退失据,总不是个办法。”
“不错,我军只有三千人,靖北迟迟按兵不动,着实可疑。”
“要是还是天策的装束,倒不如就此入城。”
“可是如今全军上下,哪里还找得出一件天策衣甲,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向朝廷解释。”在行动之前,为求隐秘,也为了防止事败泄露身份,这三千人将有关天策的一切物件全数销毁,如今在外看去,是货真价实的靖北军。
“好了,别争了,听秦大人的。”
秦瑞不是没有感觉得肩上担子的沉重,但也想起冯仲和他说的话:“世人总说事非经自不知难,不过侄少爷,若是容易的事,即便做成了,也未见得能有什么成就。主公期望甚深,这条路,全看你自己如何走了。”
“以静制动,如今先发反而容易受制于人。我看靖北一时还不会有所行动,敌不动,我不动。我看这样,全军分成三十个百人队,寒露每人领一队,倘若靖北攻城或者攻击我军,各位可自行相机决定,就地化整为零,等有机会到了新城再行集结。”
“好!”
帝都之中,韩雍居中调度守城方略倒是已经定了,如易君瑾的预料,韩雍根本不准备守卫城门,除了做巷战的打算之外,众将的卫队都集中在禁宫之中作为最后决一死战的力量。这方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争取足够多的时间让宁王等人撤出帝都。一旦城门失守转入巷战,在城内的众多将领则都向新城分散突围,驻扎新城的军队只要调度得宜,易君瑾就算攻入了帝都,也未见得就能全身而退。在如今的情势之下,众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方略,但这样的险地,让一个八十老翁来守,众将的心里,都有些难言的滋味。尤其出身骁骑的将领,与韩雍的感情甚深,就是镇南军中也不乏他的旧部,这些将领在韩雍的眼中看来,都如子侄一般。所以方略部署虽已决定,但众将都在殿中,迟迟不愿离开,明知无人可以劝得动韩雍,却又就这么僵持着。
俞英泰知道韩雍这样做有他的苦衷,帝都中枢,倘若未曾一战旋即放弃,日后传将出去,朝廷威严扫地,更助靖北的声势,但真要一战,又是有心无力。只有以韩雍元老宿将的身份和威望来弥补,说起来人事已尽,不可强求。何况韩雍身为帝师,以一己之身殉职于任,更有替皇帝补过的意味在内,所以俞英泰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韩雍回心转意了。但要他硬下心肠就此别过,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最后战将如云的殿阁之中,竟是沈心扬率先打破了沉默。
“大家都是领军之将,何以这么婆妈?阁老已颁了将令,我等遵令而行便是了。”
“郡主可知,此时一别,再见阁老,可就难了。”
“我离开昆明时,父王便曾说,既在军旅,便当有马革裹尸的准备,在府中你是我掌上明珠,但将来若归来的只有你的灵柩,为父亦必让全军的号角为你送行。那时我便问我父王,若是连灵柩都回不得西南呢?”
“九州山水都是你的家乡,亦都埋得下你的骸骨。”
沈心扬说完这一席话,环视着在场的众人,“阁老的豪情,当然更胜于我的父王,诸位可不要让阁老看了笑话。”
“镇南王之风姿,当为我辈楷模。待我等自新城率军回师,踏平靖北,当与阁老痛饮于帝都城头。”
众人听到俞英泰这样说,无不生出豪壮之情纷纷附和,韩雍则颇为欣赏沈心扬方才的一番话,向着沈心扬投来赞许的眼神,沈心扬却向韩雍行过一个军礼后,便不再理会众人,大步离开,着手准备去了。有她做表率,众将便也行动起来。
韩雍则拦住了走在最后的俞英泰:“伯陵,我知你刚才所说是为了激励士气。将来突围之际遇,殊难预料,你等就算到了新城,也不要在贸然挥军回师。易君瑾数年苦功,如今看来,帝都是志在必得了,眼下朝廷处处失却先机,更不可莽撞,务必保护好宁王殿下,徐图恢复。”
“可是,阁老。”
“你等到达新城以后,即可派飞鸽传书,我届时如还有命在,自会带着将士们突围,你我相会之地,就定在梓潼。但我只准你逗留一日,一日之内我若不来,你等立刻登舟,然后毁弃梓潼港口和全部船只,你可听清了我的话?”
放舟南渡,这也是俞英泰早有预料的,只是韩雍能否坚持到那一刻,他的心中也难有定论,此时听到韩雍斩钉截铁的口气,犹豫了许久的俞英泰也只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遵命。”
帝都之内的天策府中,只有少数的房间亮着灯火。冯仲独自一人在房间中,准备着最后的决断,身为谋士,所有的谋略都已经施展,如今只能静待其中的效果了。帝都的城门早已封闭,但冯仲还是写了两道军令准备飞鸽传书送到新城和帝都城下的寒露军营去。军令是一早都写好了,只是迟迟还未发出,这是冯仲的弱点,他虽善谋,却并不善断,只是如今机缘巧合之下,只剩下他自己。“主公,看来少不得要赌一赌运气。”冯仲说这话的时候,好似冯聿林就在边上一般,若是冯聿林在,便会说:“世兄安知我的运气不好?”
“真是不喜欢赌啊,只可惜,世上总也没有能做好万全准备的事。”
书桌之上,两道墨迹已干的军令一道写着:接令即出新城,不惜代价突破靖北防线,攻入帝都。另一道则写着:二月十四夜,自北门入,余与主公候于诏狱。
二月十四距离今日,还有三天,三天之内,倘若靖北还不动手的话,天策便要冒险先发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