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先回去,等见过了焕帅,再定行止。”
“好。”
邵雨亭跟着管家匆匆地去了,锦如也为叶士开取来了袍子,“外面风大,还是有些冷。”
“我倒没什么,倒是你,要辛苦一趟了。”叶士开脸上尽是疼惜的神情。
于是叶士开唤人准备了两顶暖轿,便和锦如一道去影梅楼了。
邵雨亭快马加鞭回到府中,有管家带着直趋内室,一眼就望到了正坐在房内的蒋焕。蒋焕人未到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带兵多年,面容精干,无半点酒色之气,只是此刻神情肃穆,仿佛有什么心事。虽然私下里部属都已称他焕帅,但他的职缺是署理巡抚,因而邵雨亭用的便是官称:“卑职来迟,还请中丞恕罪。”
蒋焕闻声,神情缓和了一些,很和煦的说道:“不请自来,是我唐突了,邵大人不必客气,我反客为主了,还请坐。”
邵雨亭道:“中丞如此说,当真折煞卑职,不敢在中丞面前称一声大人,不才草字云华。”
“好,云华所拟文书,我已尽看了,之所以深夜到访,实在是难有决定之故,这才特来请教。”
“不敢。”
“我以诚相待,如今金陵城中,了解帝都情形的人不多,尤其知晓禁军底蕴的人更少,我这次来,是想知道,冯聿林此人以及他麾下的天策军到底战力如何。”
邵雨亭这才明白蒋焕何以到访,在金陵官场之中,近年来到过帝都的确实不多。当年章绍如入阁之后,骁骑就地裁撤,许多卸甲之士,就地在江南安家,不复北上,就是出仕的,也甚少入都,所以如今邵雨亭的见识也算难得了。他是在沧澜兵败以后方才南下的,所以在帝都的几年,对天策总还有些了解。
发来的军报上,只说天策和靖北皆有向沂州活动的迹象,只是不知道蒋焕何以只问冯聿林,不过邵雨亭旋即醒悟,靖北统帅易君瑾原就是骁骑出身,蒋焕与他一脉所出,实在不必自己来多嘴。至于冯聿林和天策,此刻邵雨亭努力回想,顾忌到自己所说也许会影响蒋焕的决定,未免日后蒋氏子弟龃龉,这言辞之间就颇难拿捏了。
于是邵雨亭决定先泛泛而谈,“天策当年成军颇为不易,帝都原有驻军一时难以裁汰,而燕王殿下,实则也不宜执掌兵符,日后沧澜大败已然证明了的。当时内阁之中,严阁老认为练兵太过靡费,颇多谏阻,其余阁臣,算起来只有纪阁老一人大力支持。”
邵雨亭说道这里,蒋焕抬首问道,“听闻冯聿林与纪阁老走得很近,天策练兵款项,常入不敷出,也是纪阁老在户部多方转圜?”
这件事邵雨亭在帝都是略有耳闻,不过那时以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确实的消息,因而不愿多说,“纪阁老曾在廷议时大力支持筹建新军,兵员建制都出自他的建议,就连冯聿林这个主帅人选,都是由他举荐的,看上去,确实比起其他人要更推崇冯聿林一些,但之后的行迹,请恕卑职无处与闻了。”
这说的都是实情,只是没什么用处,群臣廷议的情形,内阁都会明发公文,传知各省,蒋焕只要调阅卷宗就能知道这些事。邵雨亭知道这些话总不免有敷衍的痕迹,想到一件事,很可以说,而且说了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记得前两年,初调骁骑入卫,叶奇瑜将军率飞骑入都,军容盛壮,帝都上下震动。冯聿林见过飞骑军容以后,也如法炮制,天策许多战阵技艺,都有师从骁骑的痕迹。”
蒋焕自己出身骁骑,自然知道师从之意,只不过冯聿林究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还是深得其中关窍,难说得很了。他看这邵雨亭人虽然圆滑了一些,言语之间也处处留有余地,显然是深谙明哲保身知道,自然知道他忌讳的是什么。
其实蒋焕之苦衷,与邵雨亭猜想的并不相同。对自己的兄弟和子侄才具如何,蒋焕心中雪亮,当年从流寇之乱中生还的人,当然知道任人唯亲的下场如何,所以这些年来,除了真正才具卓越的陈散原,蒋焕的亲眷之中,获得重用之人着实寥寥。但此番形势骤变,庸碌的兄弟尚且都知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蒋焕岂会蒙昧,心中自然也有些只可意会的志向。只是陈散原是否也有此念,蒋焕尚未及证实。哪知一班兄弟已在大做迷梦,甚至对陈散原动了猜忌之心,蒋焕不愿意自毁良才,但几个兄弟终日在耳边聒噪,还请动老母。
蒋焕的母亲年届八十,双目已盲,但听力绝佳,脑筋不算糊涂,只是出身农家,并无什么见识。老人晚年爱重孙辈,虽对陈散原也很疼爱,但几个孙儿终日无事,承欢膝下,陈散原军务在身便没那么多闲暇,比较起来,倒是孙儿更孝顺一些了,于是也被说动,成了蒋焕最头痛的说客。蒋焕侍奉母亲十分尽心,但军政要务,无法与老人家说个清楚,只有暂且赴宴,而且陈散原正好在影梅楼流连,蒋焕并不相信自己这个外甥会沉迷风尘,但放任他一时也省去不少麻烦,所以一直也未干预。
等到这次前方的战报传来,对蒋焕来说才是真正的难题。沂州城中有何人,旁人不知,蒋焕却是知道的,此时天策和靖北都在沂州展露行踪,着实不是好事。易君瑾的才具,作为旧日袍泽的蒋焕心中清楚,靖北一支已经颇难对付,如今又加上了天策,蒋焕知道自己的这几个侄子,哪一个都难堪大任。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在这个时候,蒋焕无论如何也不愿把兵符交到兄弟和子侄们的手上了,唯一的人选只有陈散原。
但此行若去,所带的便是驻扎金陵的全部精锐,如今各省援军虽然还在不断开来,但蒋焕知道,这次再度征召的勤王之师已然仓促至极,而且短短两年之间,数次征召,兵员素质难以报有太大期望,军械辎重的补给也远远不如第一次北上的勤王大军。国力虽在这十年间已有恢复,但仍还是禁不起这样的消耗,可以说俞英泰留下的那支后援军力,就是朝廷这三五年间最后一支可战之军了。蒋焕深知自己的这个外甥,对于平叛的军令遵守无虞,但如果将来的军令不仅仅是为了平叛,他是否还会听命,就连蒋焕自己,都难以确定了。
这些都是在来邵府之前,蒋焕就已反复推敲过的,此刻从邵雨亭的口中,得到的讯息实在不多,但原本蒋焕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一支军队的实力,不到战场之上是无法检验的,而一支劲旅,也不意味着战无不胜,当年骁骑成军,就足足打了好几年的败仗,但如今,骁骑早已名满天下。
“我听闻云华平日颇为看顾秦淮两岸的姑娘们,可曾和我的外甥见过?”
蒋焕的子侄不少,但外甥却只有一个,而且提到秦淮更不会错,邵雨亭心想,果然,蒋焕还是暗中注意这陈散原的行踪的。
“不瞒中丞,卑职平日贪杯,也有些红颜知己,是难割舍。散原公子声名远播,卑职只恨无缘结交。”
“哦,既是这样,倒不妨认识一下。我这外甥近来情根深种,既然不能慧剑斩情丝,我这个舅舅说不得就要帮他一把了。”
邵雨亭乍听之下,还当蒋焕要将顾眉笙做何处置,但转念一想这与他的身份未免太不相符,看来竟是邀请自己同去影梅楼,邵雨亭心中未置可否。他回府路上加上和蒋焕攀谈的时间,不知道叶士开和锦如可是已经离开影梅楼了。
“但凭中丞吩咐。”
蒋焕到此时,神情已和缓得多了,“以我的身份,本来不便到那里去,不过如今也讲究不了那么许多。这样吧,还请云华带路,我和这三两卫士算是你远来的朋友,一起叙旧小酌。”
这样做倒也没什么,邵雨亭所担心的只是,顾眉笙闭门谢客已有数日,如今影梅楼中除了陈散原,至多还有叶士开和宛如,自己这样带着友人上门,到底还是引人注目了一些。何况蒋焕虽着便装,但金陵城中认得他的不在少数,无论怎样,秦淮香闺之中,总是又多了一段逸闻好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