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散原渐渐发觉不对,刺客的数量越来越多,而怡然居地处闹市,遇袭的又都是蒋府的重要任务,城中卫队的反应未免太慢了,这恐怕只有一个解释,刺客的力量远远不止暴露的这些,必有人在别处封锁怡然居遇袭的消息,同时拦阻城中的卫队。而且除了陈散原自己的卫士,其余侍卫的实力良莠不齐,此刻已经折损过半,倘若不能果断处置,未必能够坚持到援军到达。
一念及此,陈散原也不得不出手了。他的武艺很好,只是显露的机会不多,今晚饮宴,随身也不曾带有兵刃。蒋焕的几个兄弟原本都靠在陈散原的周围,但忽然间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陈散原已冲到了他们的前面,好快的身形!只见陈散原并指入刀,很利落地夺下了一个刺客的兵刃,接着一拳打在此人下腹,而在这刺客吃痛躬身的瞬间,夺刃的右手顺势一抹,就用利刃割开了这刺客的喉咙,手段之干净利落,登时震骇了在场的众人。陈散原本人却只为速战速决,每个刺客照面都不超过三合,一连击毙了数人,局势瞬间就被扭转。
而一直潜藏于暗中的刺客,等待的就是陈散原出手的时刻,他的身形虽快,却快不过粹毒的弩箭和暗器。就在陈散原连连出击的时候,暗中的弩箭击发,利箭破空而来的尖啸声即便是在眼下这嘈杂的混战中仍旧分外清晰。陈散原的听力极佳,自然也差距到了,同时听到的还有一句话:“七哥,小心。”
说着便有人向陈散原扑来,但陈散原手中的利刃并未出手,因为这人正是方才出言示警,喊他七哥的人。因为有所准备,所以射来的弩箭多数都被陈散原用刀刃格挡开了,剩下则被另一人挡下,只是他的武艺不如陈散原,终究还是被其中一支弩箭擦破了右臂,立刻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毒了。
场面紧急,陈散原也顾不上召唤卫士,自己扶着这个堂弟就要到内室去疗伤。在陈散原的堂兄弟之中,此人的年纪最轻,平日里和陈散原的感情也最好,只不过正因为年纪轻,所以在蒋家一众子弟中也没有什么地位,自然也说不上什么话,几位哥哥想做什么,更不容他有所反对。
面色苍白的少年被陈散原扶进内堂,神色还算清醒,只不停地在问:“七哥没有受伤吧。”
陈散原平素与他虽走得近,但性情使然,实则心中对谁都不算十分亲近。但此刻心中毕竟还是有所触动,这少年虽然本领低微,却真的是为了救他而负伤的。只是这一念之间,不觉放松了周身的防备,而在如今的怡然居中,任何一刻的放松都是破绽。内堂之中,还有刺客!
兵法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今夜的刺客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一而再再而三的留有后手,就是为了能够抓住对手的每一处破绽。埋伏在内堂的刺客已经是最后一人,此刻见到陈散原扶着少年进来,周身空门全无防备,正是下手的好时机。专等陈散原将伤者扶到卧榻之上,背对房门防备最弱之时,这刺客从高处跃下,全身的气力和重量都集中在了手中的刀刃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自以为螳螂捕蝉的刺客没有想到自己还是遇到了黄雀,凌空而起的身形徒然的停滞,他竟在陈散原身后受制于人,一只极为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气脉,让他再也不能有任何的动作,接着来人手刀击在这刺客的后颈,最后的一人也就此昏死过去。
陈散原其实已经察觉到身后的响动,但因为卧榻之前若是避开,受伤的便是年幼的堂弟,于是便决定硬接这一击,他内里穿了软甲,并不担心真的有所损伤。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发现刺客已经被人制服,回身看到的一张陌生的面孔,但心想应当是敌非友。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在下在此谢过。”
面前的青年人手中拿着夺下的短剑,端详了片刻说,“这是精钢铸的分水匕,粹了剧毒,又借了自上而下的落势力,就算你内里衬了软甲,也未必挡得住。”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但又颇切中要害,陈散原上前一步,从这人手中接过短剑,确实如此人所言,以这利刃的精良和锋利程度,足以破开软甲,重伤自己,方才他自信多度了。正欲再说什么。却见那人又开口道:“他们还派了人去影梅楼,不过我已料理了,等此间事了,还请陈公子速回。”说罢也不看陈散原,身形一动又从窗户跳出,隐没在夜色之中了。
外间的战斗也已结束,据陈散原的卫士讲,双方正在厮杀时,忽然又冲出许多身着劲装的之人,身份不明,也不说话,只是手中的兵刃非常厉害,一合之下,对手的兵刃立断,刺客眼见取胜无望立刻退走了。而这群神秘人也旋即退走,任何讯息都不曾留下。
“可曾看清是用得什么兵刃?”陈散原问道。
“当时场面混乱,属下不曾看得真切,隐约看见好像是弯刀。”
陈散原觉得太阳穴处的血管一跳,在来之前他已经想到了今夜会是场鸿门宴,只是没有想到如今不只是猜不出这楚霸王是何许人也,就连带闯席的樊哙的身份都神秘非常。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最后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不错了。参与饮宴的人,除了中毒的少年,其余人等虽也受了上,但都只是吃了些皮肉之苦。只是辛苦了金陵医馆的许多大夫,无论是已经闭门休憩的还是正在和友人聚会的,都被不告而入的士卒捉到了怡然居了,一进门发现满屋伤患,震骇之余还要被军士催促着赶紧诊治。
陈散原想的没有错,方才怡然居遇袭的消息根本没有送出去,他们很快在城中偏僻的小巷中发现了派去送信的士卒的尸体,果然这批刺客再金陵城中潜伏的力量比他们预料还要更多。他替少年安排了大夫之后,也来不及和蒋家的众人寒暄,立刻要了一匹快马向影梅楼飞奔而去了。
刀剑外伤虽然场面可怖,但处置起来倒也不算麻烦,众医家料伤患还不曾料理完毕,蒋焕已经到了,在危机解除之后,陈散原第一时间就派人向他送了信。蒋焕发现自己的兄弟子侄瞒着自己邀请陈散原赴宴,已经心生震怒,结果怒气还不待发作就又接到宴前遭遇刺客的消息,此刻匆匆赶了来是因为担心陈散原的安危,但进了怡然居却只看见人满为患,城中值守的卫队知道遇刺人的身份,处置的有些张皇,“请”来的大夫委实多了一些。
“像什么样子,拿我的令调军医来,民间的大夫留下三五人,其余礼送回家。你。”蒋焕指着今夜当值的校尉说道:“明天一一登门致歉,这样子惊扰民家,道完歉以后回营领四十军棍。”
这军棍打在校尉身上,扫得却是在场蒋家人的脸面,不过自知理亏的众人谁也不敢多言。众多的医家倒是如释重负,这些伤患并不算严重,但若就此耽搁在这里,实在也不是一件好事,特别其中有些人,都仿佛之前的秦大夫,被人从一帘幽梦中捉了来,虽然民不与官争,毕竟也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听到蒋焕这样说,纷纷拱手行礼,口中不停称谢。
蒋焕处置完部属,态度缓和的多了,向众人微微颔首,“原是蒋某今夜该谢谢诸位。要事在身,恕不相送了。”说罢蒋焕复又出门,自然是到影梅楼去了,至于怡然居中众人,他却没有再多问一句。
既然有了蒋焕的命令,这些临时请来的大夫自然重获自由了。唯独替那少年诊治的大夫忧心忡忡,因为陈散原离开时再三嘱咐,这少年中了刺客弩箭上的剧毒,务必细心诊治,但他把脉之下,这少年的脉象沉稳,除了手臂上的一点皮外伤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此人胆小怕事,又担心祸从口出,所以也装模作样下了一剂温补的方子交给值守的军士,自己就告退回家了。
这大夫回家路上越想越觉得蹊跷,但又觉得中毒与否和自己也并不相干,反正都是巡抚的至亲,自然有人好生照料,就这么一路想一路走,全神贯注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等行到一个僻静巷口,这大夫正觉得腹中饥饿,想要找一处饭馆夜宵,哪知有一人已经悄无声息的缀在他背后,这大夫驻足一顿正在想到何处打牙祭,却只感到喉间一凉,接着利刃从后心刺入,而想要出声却又被人捂住了口,不一会便倒地身亡了。
怡然居中渐渐恢复了平静,内堂之中面色苍白的少年人睁开了眼睛,他在蒋家一向不大引人注目,此刻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看他,但这却正好为他提供了方便,因为此刻卧榻之前,正有一个人。
“主上。”来人一身夜行劲装,只露出了眼睛。
“怎么回事?你的人也太没用了,顾眉笙一介弱质女流,竟也不能得手?”这少年虽然仍旧面无血色,但说话声音中气十足,确实不曾中毒。
“影梅楼里突然有许多不明身份的人,点子扎手。属下已先将那个大夫料理了。”此人言谈颇有绿林风范,便是今夜刺客的首领,而这卧榻上的少年便是主谋了。
“哦?”少年不禁想到救下陈散原的那个神秘的青年人。这不速之客的身份,他也很好奇。
“罢了。今夜我原本准备佯装中毒,趁他分心之时由你的人动手,就算能躲过,我也还能出手致他于死地,只是没想到。”他似乎有些疲倦,挥了挥手。
“这一向先避避风头,等我的消息。”
“属下遵命。”
陈散原快马回到影梅楼,正看见一具具尸首从楼里抬出来,看装束与袭击怡然居的是同一批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房中,却见顾眉笙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桌上温着一炉热粥,一双袖手拿着陶瓷勺在其中搅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陈散原虽只离开了几个时辰,却觉得这一夜从未有这么长过。